杨粲看向郡王,就见司马雅也瞪大了眼,然后跳脚:“陛下?!”
“我……”司马雅怒气冲冲地抬手,本要指暻殿下,似觉不妥,胳膊又硬生生拐个弯,指向杨粲,“我……怕她身体不好,每日往返台城内外,早晚奔波,恐怕难堪大任……”
皇帝笑眯眯道:“都坐原本在宫中有一住处,若仍觉不足,朕在内宫辟一座宫殿给她……不,给你们住,也是可行的。”
杨粲吃了一惊:连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果然皇帝已经盯她许久,只是不怎么召见她而已。
“陛下……”
“阿暻,”皇帝打断杨粲,低头问道,“让杨都坐教你读书,好不好啊?”
司马暻总算开口道:“我听说朝中最有学问的是司徒,她是司徒吗?”
皇帝道:“司徒已经教过朕,再来教你,那是乱了辈分。司徒是都坐的母亲,都坐的学问自然也不差,且身份合适,你可明白?”
司马暻:“所以,都坐跟陛下是同辈么?”
皇帝愣了愣,道:“不错。”
司马暻掰起手指:“母女不同辈,姐妹是同辈,那杨都坐就是陛下的妹妹……那就是我的姑姑?”
皇帝眯起眼:“算得不错,阿暻真聪明。”
司马雅已经听得汗流浃背了。
她看了一眼杨粲,发现她低着头不知在出什么神,对自己突然多出来的皇妹身份也没有反应,仿佛身在此处,心魂已然升天。
皇帝道:“杨都坐,你看阿暻都喊你一声姑姑了,只教她识几个字而已,没什么难为罢?”
司马雅知道杨粲是最巧舌如簧的,正等着她的精妙回绝,却见她沉默半晌,最终俯下身,低声道:“臣,遵旨。”
皇帝又问司马雅:“都坐都答应了,安定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原本也不过是借口,如今一个已经缴械投降,剩下一个她也不好硬撑。司马雅无奈,只好应是。
皇帝敲敲司马暻的脑门,又隔空点点杨粲,道:“昨日刚将你的朝闻殿布置好,还不领少师去看看?”
杨粲抬起头。
皇帝仿佛才想起来的模样:“是了,旨意已经拟好,特加杨粲少师之位,司马雅领少保。晚间会遣人送到二位手上。杨少师可还有别的话么?”
杨粲无话:“回陛下,臣谨遵圣意。”
司马暻和杨粲出门后,屋内只剩皇帝和郡王。
皇帝瞥向司马雅,道:“你不走?不是与杨粲‘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还不跟上去摇尾巴?”
这话是之前有一回她拿来搪塞皇帝的,那之后不知被皇帝拿出来揶揄多少次了,司马雅也不放在心上,望着檐下挂的一枚九子金铃,问道:“陛下可还记得,我曾问过,这种铃铛是否宫廷殿宇才会悬挂。”
皇帝:“自然记得,还记得朕告诉过你,其实寺庙佛塔之类也会挂九子铃的。”
“……”司马雅无言。
皇帝居所悬挂的这枚九子铃,实际只有七个小铃,上头缺了两个,不知是何缘故。
司马雅问过,皇帝只说这是从洛阳的旧宫城带过来的,正是残缺之物,才能提醒她曾经被叛贼赶出皇城,提醒她不忘耻辱。
在司马雅看来,当时还是太子的司马暚确实经历的尽是些无妄之灾。
从那个颍川王只杀了先帝,却放过太子,便可以看出,颍川王叛乱多半是出于与先帝的仇怨,而非只是为了夺权上位。否则她就该斩草除根,将当时尚未监国、并无反抗之力的太子一道收拾了才对。
只是无论动机如何,司马暚却是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便落得一个国破家亡。
春风拂槛,九子铃也零零作响。司马雅听着那道熟悉的响声,不管听多少次,总能与记忆中的铃音对上。
她问道:“……陛下答应过我,会帮我找到那人。如今还算数么?”
“君无戏言,自然算数。”皇帝不紧不慢道,“不过,你还惦记着那个无名之人?从此往后安心与杨少师过日子不好么?”
司马雅:“早没惦记了,那是否是我的大梦一场还未可知,如今我已有了自己想做的事,继续寻人,不过是想求个答案罢了。”
皇帝“嗯”了一声:“既然你坚持认为那人与这铃铛有关,线索自然是在旧都洛阳了,所以,早日将北伐提上日程,把洛阳打回来才是正经。”
司马雅犹豫片刻,道:“只是,有一事我觉着令君说得对……江南这些年其实不好再起战事,很该与民休息,养精蓄锐才对。”
皇帝眯起眼:“你莫非真被她迷昏了头,连自己的志向都忘记了?”
司马雅:“我已向陛下坦白过,我待令君是真心的。”
什么迷昏了头,能不能换种说法!
皇帝不以为意:“就算如此,也不必连政见都跟着她走。”
“政见不同者,真的可以两心相悦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