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抓过鱼,偷瞄着慢慢走目光锁定表情认真的方以明。
他格外认真,这种正经样儿倒像是一只发现猎物准备突袭的小奶猫。
何道枢眸光一动,手伸进水里,“看招!”
说着趁其不备扬起一捧水泼在方以明脸上。
他的突然袭击,让方以明措手不及。
少年人的好胜心激起,也不再拘着,也扬起水却被何道枢躲过去。
水光潋滟,飞升又下落的水珠如钻石般闪亮。
“好玩儿吗?”
“好玩。”
小瓶子里两条黑色小鱼苗挤在一起,无论是哪只左右摆尾总能碰到另一条。
何道枢拿起瓶子举起来,弹了下瓶身,里面两条鱼“嗖!”地摆尾又重新碰在一起。
“这房子太小了,还不够他们伸展的。”
何道枢将瓶子递给方以明。
方以明接过来双手拿着喜欢的紧和何道枢说:“我家有个大水缸很大,可以放在里面养着。”
“那给你,等着你养肥了,咱们烤着吃。”
“嗯。”方以明抱着水瓶,仰头,从瓶底看着那两只小鱼。
小孩子的开心从不掩饰,这瓶子走到哪儿拿到哪儿,像是粘在手上。
何道枢全身上下都湿透,看着旁边专注看鱼同样也湿透头发滴水的方以明,“我们去岸上晒晒。”
两人坐在发烫的石头上晾脚,刚才的那条大鱼早在他们嬉闹的时候跑走。
何道枢干脆躺下摆了个大字时不时翻个面晒后背。
“你衣服脏了……”方以明看着他白净的衬衫这时候沾满泥土。
何道枢却不以为意,手枕在脑后。从旁边薅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脏了洗干净就好了。我衣服又不是供着的。”
两人的鞋子并排放在方以明脚边,他看着何道枢的鞋,这比他在董超那里看到的鞋还要漂亮,是他见过的鞋中最好看的一双。
方以明穿着的牛仔裤已经湿到膝盖,何道枢看一眼说:“你怎么不把裤子网起来,不觉得湿?”
方以明蜷缩下脚趾低着头没说话,可何道枢没说话还是一直看着他。
或许是被这不移的目光盯着,他的手慢慢伸向裤腿。
何道枢想起在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腿上的伤方以明并没让他上药,那时候这孩子死死扯着裤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里攥的是一张百元大钞。
“没关系,你怎么舒服怎样来。”
“我……”,方以明目光又落回自己湿透的裤腿,曲起腿一点一点卷起来。
皮包骨的小腿暴露在阳光下,白皙的皮肤上是一条一块的棕褐色疤痕,腿肚上甚至还有一块烫伤后留下的伤疤,那块伤的皮肤非常不同,是银白色的还皱皱巴巴。
何道枢和方以明生活十几年,他知道方以明身上的伤,他也问过一次,那还是两个人同居一个月的时候。
那时方以明只是笑着说:“小时候比较淘,摔的。”
何道枢自然知道这是方以明不想说,大大小小的伤疤十几道,就算摔伤,那要摔多少次?
他不愿意提,他也不再问。
眼前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腿上的伤已经密密麻麻,两人坐在阳光下何道枢还是觉得凉。
注意到何道枢的目光停在他腿上那丑陋的伤疤上,方以明吸吸鼻子抬起胳膊抹了下眼泪。
因为他酗酒打人的父亲,村里人都会特意嘱咐自己家的孩子要离他远一点,又因为身上狰狞的伤疤会被村头的孩子说是丑八怪,以至于他从不敢穿短袖长裤,看到何道枢沉下来的目光。
他觉得……他好像又被讨厌了。
“哎,别哭啊!”
“小孩儿,你这好端端的哭什么?”
“很丑……”,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时候他虽然伤心但是并不会掉眼泪,可是这次在比他大那么多岁的何道枢面前他却第一次不争气地哭起来。
“不丑,真的。只不过是疤嘛,这有什么的?”
“你再哭,那才是真的很丑了啊!”
“嗯……”,那小身躯嗫嚅着,胡乱地抹把脸。
“很疼吧……”
这句话方以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的疤,他摇摇头却说不出口那句不疼。
回去的时候几近正午,何道枢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条小路在每家每户的门口都飘出炒菜香。
“这家好像在炖肉。”何道枢鼻子灵停下车。
这户人家的大门开着,里面是一栋二层楼,前院还种着些蔬果。
一条石板小路通到小楼一楼,一个小胖孩儿拉开门,正巧与何道枢对视。
“方以明?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小胖墩儿从小路跑过来,像一个小皮球“墩哒墩哒”地滚过来。
“叔叔好!”
何道枢:“……”
他有这么老吗?
叔叔就叔叔吧……
“你好。你是方以明的同学,董超吧?”
其实何道枢根本就不用问,这小胖子的眉眼与十八年后无差,现在不过就是个缩小版。
“是啊。”
方以明手上的瓶子正好在小胖子这边,这小胖子一眼就看到瓶子里游动的小鱼,睁大眼睛,“你们去后山啦?”
“嗯……”方以明攥着瓶子的手往何道枢腰侧靠了靠。
“你们捞了两条鱼!”小胖墩看向方以明,“方以明能不能送我一条?”
“……”
方以明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何道枢开口,“这个恐怕不行,这两条小鱼一条是我的一条是他的。等下次我们再去后山带上你,给你也抓一条。”
“好吧……”董超撇撇嘴虽然被拒绝但是并没有太伤心,举起手里一块蓝色电子表,给他看,“对啦!方以明你看,这是我妈给我从他们那边买的手表,今天让我叔给我捎过来的。”
“还有个叫点读机的东西把书本放上去它就会说话可好玩儿了。等你啥时候有空咱们俩一块儿玩!”
方以明点点头。
和董超告别之后,方以明很久没说话,何道枢清楚方以明心里的烦忧。
现在的方以明完全不会拒绝别人,甚至觉得拒绝会伤了别人的心。
“你是不是觉得刚才拒绝董超,会让他很伤心觉得他会不和你做朋友啦?”
“嗯……”
“如果今天抓了十条鱼你会不会给他一条?”
方以明没有犹豫,“会。”
“所以说你不是一个自私的孩子,只不过是你手里的东西太少。而且如果因为没有得到你手上的东西就和你生气绝交,这样的朋友你想想能称得上是朋友吗?”
何道枢的话就说到这儿,对于一个六年级的孩子,不需要想得太多太复杂,只需要理解最基本的“标准”就刚刚好。
何道枢把方以明放在十字路口,方以明下车扫到他的手腕想起来口袋里的手表,手摸进口袋里,眉头蹙起,将手里的瓶子放在地上又摸摸另一个口袋。
什么都没摸到……
方以明着急地又摸了一遍口袋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的表被我弄丢了……”方以明不敢抬头看何道枢,急得都快哭出来,心底升起一抹害怕和担忧。
他怕何道枢讨厌他,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么多话,也第一次这样开心。
可是他竟然弄丢了何道枢的东西。
何道枢看他左翻右翻赶紧说:“没事儿,别找了。丢了就丢了。”
“不行……”方以明瓶子都顾不得拿,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
现在这中午时分,再回去也太热还不如让他吃个午饭换身衣服等下午凉快些再去。
何道枢蹬着车子挡在他前面,“你别着急,下午我忙完,我再骑车带着你找。”
何道枢看着眨巴眨巴眼睛憋泪的小孩儿忍不住想笑,是他丢了东西,方以明倒是比丢东西的本人还要着急。
不过方以明这人还真是从小犟到大,何道枢苦口婆心劝了好久才让方以明答应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去。
回去后何道枢扒拉两口饭将昨天拿回来的药铺开在等两人骑着车子顺着来路和回来的路再走一圈却还是没找到。
回来的路上,方以明哭丧着脸眼泪半掉不掉地挂在眼角,默不作声地坐在后面抓着车后座不敢去抓着何道枢。
“别难过,那手表没那么重要,也不贵。”
何道枢使用尽浑身解数左哄右哄,就差说这手表垃圾桶里翻的,甚至充话费送的这种话都拿来应急。
日落时分,太阳西沉,天边红霞如绸,大二八安静地陪着坐在石墩上的两人。
何道枢看着萎靡不振的小孩儿,轻轻说:“我的手表如果知道它惹得一个人这样伤心应该也会和我一样很难过吧?”
方以明吸吸鼻子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只希望你今天能高兴。”何道枢这句话发自内心。
一样东西总会有坏掉或者弄丢的时候,强求只会更伤心而且没有意义。
与其纠结现在的失去不如想想刚得到时激动的心情和这样东西带给他的回忆。
“在我这儿只要我还记得就不会失去。”何道枢看着远处渐沉的红日,站起身扶着车把踢上车梯。
“今天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会记得今天,我的手表……”何道枢抬手揉揉旁边方以明的头,“就当是它在我这儿的使命终结,它也要迎来一段不同的征程吧!”
他向来乐观,很多事他知道强求很难有结果,譬如生死他更是知道……
完全是强求不了一点。
可他看到眼前的方以明,他明白自己还是无法达到他说的那样豁达。
不过……安慰一个孩子应该豁达一些应该是对劲儿的。
何道枢一脚踏上车蹬,和他说:“时间不早了,答应我,你只要记得今天很开心其他的别想了啊!”
小孩儿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呆呆点头和他挥挥手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