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明蹲在他旁边偷笑目光偷偷关注着他。
何道枢本来就身高腿长此时一手抓着车上扶手缩成一团的样子多少显得有几分窘迫。
前面有一个右拐的路口,方以明出声说:“叔就把我们放在这个道口吧!我们俩走过去也不远。”
“那也行。”董叔握住刹车。
车速慢下来停稳。
何道枢冒出头从车上跳下来,拎下箱子嘴里也客气句,“谢谢叔。”
董叔点头又不放心,问:“一会儿你们俩咋走?我来接你们吧。”
方以明赶紧摆手,拒绝道:“不用,我看手机上我家那边新建了公交站我们俩直接坐公交车去县里坐火车。”
“那行,那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有事儿给你婶儿打电话。”
方以明点头,“嗯。”
目送那辆银色子弹,“嗖!”地冲了出去隐匿在车流中,方以明才移开视线。
“哎,以明,这是水稻?”
注意到身边拿着手机对着一大片低矮的小绿苗拍照的好奇宝宝,方以明顺着看去看清那是什么之后忍不住想笑,“那是小麦。笨蛋。大部分水稻是在水里长的。”
往左倒的T”形水泥路周边都是耕田,低矮的绿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等再过上几个月才能看到风吹麦浪的壮观景色。
他们慢悠悠地走进这个岔路口,这条路很宽三辆车并排行驶都没有问题,走过一百米后路边也不再是耕田而是相对而建的低矮小平房,红砖灰瓦却无比破败。
绿色野藤攀爬上布满裂纹的红砖墙从墙角长到房顶,瓦缝中几株野草向阳而生。
“这条街以前是个卖东西的小集市,路两边的单排小房子都是一些小店铺。而这条路上还有很多卖瓜果蔬菜的老农都会挑着担子来这里摆摊。这个电线杆下每次都会有一个卖水果的大叔,卖东西可坑人仗着别人看不懂杆秤会多要你一些钱。”
这样的水泥电线杆这条路上并不少见,何道枢还回过头数数。
确定这是第三根。
前面一座门面破旧的房子,四方窗下的墙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文和小卖铺”五个字。
这行文字淌下的白泪被岁月风干其上,玻璃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土,微风吹过还能看到木窗窗棱上飘飞的灰尘。
对面同样的房子上也写着一些字只不过现在已经辨认不清。
“我昨天听兰姨说我家那边没被划进拆迁范围,一会儿我带你去转转。”
方以明说着点开手机导航,给出的路线笔直,顺着这条路走到村东就有一个新建的公交站。
何道枢打量着平坦的水泥路,身边微风拂过忍不住想起他们在旅游的时候骑的双人自行车说:“这小道儿挺适合骑自行车的,也没有人,路也平。比当初咱们俩骑双人自行车走的那段上赶下坡的山路好多了。”
方以明也是笑笑,“那倒是,有机会我还坐你的后座。只不过下次我可不想出力。”
“上次是因为路不行,上坡路我也蹬不上去啊!等着回去我买一辆自行车专门给你安个后座送你上班。”
“好啊!”方以明欣然答应。
又走了一段,前面是一条十字路口,两边的红砖平房并没有拆,每家门口的空地上都长满杂草。
人去房空,他们两人站在这儿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方以明停下脚步,目光似有似无地望向左边的一个二层水泥楼。
何道枢兜兜转转看到前面路边一个切口平整的树墩就这么孤零零地守在十字路口走过去蹲下手放在树墩的平面上。
这树应该是有些年头,他两只手放上去还有很大空间。
“以明。”
“……”
“以明?”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他转身顺着方以明的视线,这才注意到对面有一座与周围坚实的红砖小房格格不入的银灰色二层小楼,只不过二楼房顶的砖瓦已经塌下半面多露出里面的墙体。
从一楼左边蜿蜒到二楼的铁楼梯已经长满红锈从中间断开,窄细的断梯似掉非掉犹如电影中死亡怪物腐烂的半只胳膊,就这么堪堪搭在即将坍塌的墙面上。
何道枢很快移开眼,这个糟糕的天气再配上这个画面多少有些像是在拍恐怖片的取景现场。
他搓搓胳膊,后背发凉。
身边的方以明看不清表情一言不发别过头接着往前走。
走过十字路口后,两边的房屋也有些不同,有的红砖平房并没有设置高高的院墙而是有一块一家的小空地。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路左边有一家挂着破旧红灯笼的房子门帘两边还贴着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手写对联。
只能看出上联有一个“春”字,下联一个“善”字。
何道枢浅浅扫一眼,他的注意点放在这户人家不同的设计上。
一扇双开门的大铁门已经锈迹斑斑,旁边还有一扇小铁门。
从院子外面看这小门连通着后面一间小屋。
他走过这么多家只有这一家的房屋设计与其他不同。
有的人家一进门就是一个大院子,主厢房就在院中,而有的人家一进门旁边就会有两间耳房,而这户人家却是有另一扇门开在耳房外面。
这间屋子不像是住人倒像是和那个小卖铺结构差不多应该是做些生意。
前面已经不能再走,两条分岔路口就在眼前,何道枢看着整前面的高堤,这高度少说都得有七八米,堤坝上还种着一排的杨树。
何道枢四下打量:“你们这个能上去吗?”
方以明:“你想上去?”
何道枢:“看看呗,来都来了。”
旁边就有一条石阶路,走上去站在大坝上,何道枢才发现这上面就然还是一条“S”形沥青路,站在这上面就能看到下面是一条南北向的河道,蜿蜒如带,河岸两边杂草丛生,在他们对岸还有两三个的人拿着鱼竿垂钓。
只不过现在天气不好,河面被天空映照成灰褐色显得有几分荒凉死寂。
方以明驻足望着河面垂下眼话语很轻:“这条河叫做回乡河,原来村里面有老人说迷路的外乡人顺着这条河走就能回家。也许真的能回家吧……”
最后一句何道枢没听清,只觉得方以明仿佛是在与风低语。
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萎靡,站在渐起的风里多少显得有些单薄孤独仿佛稍有不慎他就会被这风推下去,吞没在这灰色的梦魇之中。
“以明……”
何道枢轻声唤他一声。
方以明回过神回头笑笑,声音沙哑无力,“走吧……”
天就这样阴沉着压在头顶,现在已经十点十五分这场雨并没有按照天气预报下起来。
两人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上男女老少齐聚,比他们坐的客运长途要热闹得多。
两人选了个第二排,方以明坐在靠窗位置。
何道枢放好背包四周看看。
前面一对父女,父亲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新闻快讯,旁边的小女孩抱着小平板看动画片。
后面一对情侣横着手机屏幕在打着游戏。
右边的老夫妻在低声说话,而坐在最后排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聊着今天用的口红和粉底。
车内的大空间中又被分为很多个小空间,互不干预互不打扰。
方以明望着窗外出神,何道枢放好箱子靠在座椅上,他知道现在方以明的心情如同外面的天气。
低沉阴郁。
可看样子方以明并不打算和他讲。
“还好吗?”何道枢握住方以明放在腿上的手。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的阴雨天,他的手很凉。
何道枢双手握住,把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公交车缓缓发车,一滴雨落在车窗如泪滑落,窗外景色一晃而过,就像是背完书后所有知识点的快速回顾。
回乡河、凋败的二层水泥楼、对望的破旧红砖平房、文和小卖铺还有那第三根电线杆……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辆公交车抛诸身后。
即将进入前面那道“T”形路口,公交车司机打上右转向灯。
方以明靠在座椅望着窗外的视线被一辆越野车的车灯吸引,那灯光从一点迅速逼近放大,直直冲来仿佛死神的镰刀一挥而过留下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