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3日夜里十一点,县医院后门那条小路上的雪终于停了。
雪停以后,路反而更难走。路灯昏,地上结着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发涩。后门出去是通旧家属楼的窄街,路边有卖热粥的小摊还没收,医院锅炉房吐出的白汽一阵一阵往路上飘。许薇薇从病房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姚家的协议复印件,整个人像被那几张纸压得有点发木。
陈嘉澍站在后门台阶下,手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没递给她,只说:“走一段?”
这不是约会口气,也不是要谈情。
更像两个人都知道今晚脑子太满,坐在病房外反而说不清,只能顺着这条结冰的路慢慢走,把各自最难开口的那层剥出来一点。
许薇薇点了头。
两人并肩往旧家属楼方向去,谁都没走得快。雪停后的小县城格外安静,远处偶尔有摩托车过去,尾气味很重。路边一排掉光叶子的梧桐枝影落在地上,像一层乱线。
走出医院灯最亮的那一段后,陈嘉澍才开口:“姚家那边,你看明白了?”
“嗯。”许薇薇没否认,“我爸不是第一责任人,但也不是彻底干净。他这些年一直在替那笔最初的签字补洞。”
“这比你以为的更难受?”
“不是难受。”她停了停,“是忽然看清,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前世我总想找一个最坏的人,把所有错都推过去。现在看,不是那样。”
她说完,忽然觉得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重生以后,她很多判断其实都带着“这次一定要立刻分清好坏”的急。可现实不是这样。周玉梅会软,也会怕;杜明川手脏,却未必拍板;父亲不是清清白白,也未必就是最初那只手。
陈嘉澍点了下头,像并不意外她能走到这一步。
“你拿给我看的照片呢?”
这回他才把照片递过来。
照片不大,边角卷了,像从旧相册里拆出来的。拍的是零零年前后一次行业会后的站台合影,前景是几个穿西装的人在说话,后头虚焦处有个背影靠在栏杆边,年轻,穿深色大衣,姿势很松。许薇薇只看一眼,就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却一时说不上在哪儿见过。
“这是我今天从岚州一位会务老人手里拿到的复制件。”陈嘉澍说,“旧案那阵子,临川和岚州之间开过一次技术协调会。照片拍在会后。”
“你为什么会去找这个?”
“因为丁念芷那边顺到了做统一物料的人,我就往会务线倒着翻。”他说得很平,“很多旧案不一定留下正式会议纪要,但会留下站台照、合影、胸牌名单这种边角东西。”
这就是他和她的不同。
她更擅长在人和现实困局里追线,他则更擅长从流程和留下的边角秩序里把人影抠出来。
“你让我现在看,不只是为了照片。”许薇薇说。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留着旧相纸店的钢印和一串洗印编号。这样的小边角,她前世根本不会看。现在却知道,很多真正能把人拽回现实的东西,就藏在这些不体面的细处——谁洗的、哪年印的、哪家会务留过底片、哪台传真机的页眉露过单位名。
“嗯。”陈嘉澍看着前头黑下去的小街,“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难得有这种明显要把话往自己身上揽的起势。
许薇薇没催,只等。
“我来临川,一开始不是因为你,也不只是看春和值不值得投。”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声音很低,“更直接一点说,是我在替自己确认一件旧事的尾巴,到底烂到哪儿了。”
许薇薇侧头看他。
“我家里早年有人碰过医药项目评估。”他继续道,“不是生产口,是在更外面的一层,看牌子、看渠道、看并购和重组有没有价值。我一开始盯春和,是因为有人提过,临川这家厂牌子老、产线旧、账烂,但适合做成一个低价整合样本。”
“项目样本”这四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像皱了下眉。许薇薇听见了,却没有立刻翻脸。反而正因为是真话,她才没法立刻翻脸。岚州那几张桌上、县招待所那份备忘录里、孟老师的劝说里,别人其实也都在这么看春和——看牌子、看壳、看窗口、看能不能趁乱拆一块出来值钱。只是陈嘉澍今天终于把那层最不好听的原话讲出来了。
“所以你一开始真把春和当过项目?”
“当过。”他没躲,“不然我不会来,也不会先看楼层和平台。”
这话其实很刺。
正因为他没把自己洗干净,许薇薇反而更愿意听下去。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有目的,是别人明明有目的还装得无欲无求。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对。”陈嘉澍说,“不只是经营烂,不只是股权乱,是有人在故意把它做进窗口。还有,你父亲看着不像个单纯守旧的人,他更像在硬顶什么。”
他停了停,才又补一句:“我见过太多项目被写成几行数据。第一次出问题的人、真正吃坏的人、后来谁去补洞,表里都不会写。可不写,不代表不存在。”
这话一落,许薇薇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对“把病人抬上桌谈价”那么敏感。不是只有站在雪地里的她自己知道现实有多沉,他也不是完全从干净桌子里走出来的人。
“你以前看错过?”她问。
“看错过。”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不是第一次在心里承认,却是第一次真正往外说。
“有一年我替人看过一家小厂,账烂、证照乱、家属还堵门。我那时只觉得这是典型的低价整合机会,甚至写过一句‘情绪风险可控’。”陈嘉澍望着前头一盏坏掉半边的路灯,声音压得更低,“后来才知道,那家厂后头也有受害者家属,有人拿药吃坏了,情绪不是风险,是人命。”
他难得说得这么具体,像那行字到今天还卡在喉咙里:“报告是我和一个老顾问组一起看的。桌上只有财务比率、设备折旧、地方阻力评估。我们谁都没下去看那几户人家。直到项目做完,才有人把一摞医院票据甩到桌上。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一句看起来专业的话,落到别人身上可能就是再没法改的一刀。”
许薇薇没说话。
她忽然有点理解他了。理解他为什么总能在桌上那么冷,事后又偏偏比谁都更在意哪些词是不能随便写进备忘录里的。那不是天生克制,是吃过一回只看表格不看人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