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傍晚,春和制药厂门口的风比城北河堤还硬。
不是天冷,是人多。
匿名举报一落到县市场口,真正先乱起来的不是办公室,而是厂门口那块水泥地。下班没下成班的工人、来问情况的家属、骑自行车赶来的供货商、两个说是市场监管临时抽查的干部,连门卫室旁边卖烟的摊子都围满了人。冬天一到傍晚就黑,厂门口那两盏老白炽灯一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灰。
举报信写得很懂门道,不是简单一句“春和药有问题”,而是把好几个词凑在一起——“返工批并号”“留样管理混乱”“历史放行批存在责任问题”“旧样可能回流”。
这不是外头人随便编得出来的。
至少写信的人知道春和内部最怕哪几处词。
许薇薇赶到时,厂门口正堵着一位穿深色棉袄的老太太,旁边还跟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发票,声音发哑:“我就问一句,市场口是不是要查旧药?要真查,为什么不让家属在场?”
老赵在门口拦得额头冒汗:“不是不让,是先让干部进去看台账。你们一窝蜂挤进去,真有东西都看不见了。”
“现在就怕你们看不见!”另一个工人家属在旁边接了一句,“县里说匿名举报,你们厂里就说别闹。回回都这么说,到底谁信?”
许薇薇一听就知道,这种场面光靠压不行。
一压,工人会觉得你心虚;一放,厂里又真会乱成一锅粥。
市场口两个人正站在门卫室边上翻登记,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像刚分来的年轻干部。年纪大的姓葛,许薇薇前头跑商标时在工商窗口见过他一次,做事不算蛮,却最烦别人拿情绪堵他流程。
“葛科。”许薇薇走过去,先递了自己的姓名,“我来配合。”
葛科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算好看:“举报材料上午送到县里,下午又有人打热线。现在不只是市场口,药监协查那边也会留痕。你们最好别把这当成家里吵架。”
“我没当家里吵架。”许薇薇看了眼他手里那份复印件,“我只想知道,你们今天先查什么。”
葛科倒也没绕:“三样。留样管理、近三年返工记录、现有库存批次和出入库表。还有,你们那封匿名举报里提到‘旧样回流’和‘历史放行批’,这两样如果真牵旧案,不归我一个口说了算。”
许薇薇点头:“我能配合现有台账,但你得给我一句准话——今天是流程性抽查,还是按既有违法风险先行留置?”
葛科这才正眼看她。
她问得不外行。
“先查。”他说,“查到哪一步,看你们拿出来的东西。”
这就够了。
只要还不是先行留置,春和今天就还有缓口气的空间。
她转身把老赵、冯师傅和何大姐都叫到一边,三句话分派清楚:“第一,门口别再跟家属硬顶,给他们留个说话的人;第二,厂里老工人先别散,让每条线有人在,市场口要问能问到;第三,返工记录和留样登记先拿最近三年的,别让杜明川碰。”
“他就在楼上。”何大姐压低声音,“下午一听风声就说要来帮着理台账。”
“帮不是理,是收。”许薇薇声音更冷,“让他在办公室等,我不上楼,他别下楼。”
说完她又看向冯师傅:“旧车间西侧那边今晚你盯死,谁过去都记名。”
冯师傅点头:“我带两个老人守。”
她刚安排完,门口那位老太太就冲了过来:“你是许振邦家的大女儿?”
“我是。”
老太太抬手就把一只旧药盒拍到她怀里。药盒边角都磨白了,批号那栏只剩半截,像被人翻来覆去看过很多年。“你认不认识这个?当年你们春和出的胃药。吃坏人的时候,你爸带人到我家门口赔过钱,也说过后头会给个说法。结果这些年,我们只等来一点一点的钱,没等来一句到底是谁的责任。”
她说话不算大哭大闹,反而因为克制,更让周围一圈人都静了些。
许薇薇低头看那药盒,心口一沉。批号角和她在旧车间里摸出来的那只药瓶,像能隐约对上。
“您家是哪儿的?”她问。
“西郊姚家坝。”
西郊姚家。
韩工桌上那张处方单、旧站留言本那句“西郊一笔”,一下全扣上了。
她稳住神色:“今天厂里先配合抽查。您如果愿意,明天我去您家。”
“你明天能来?”老太太死死盯着她,“别又是一句空话。”
“我来。”
老太太身边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低声补一句:“你要真来,就别只带厂里的人。卫生所那年那张转诊单,我们家还留着。”
许薇薇心里一动,却没当场追问,只点了点头。门口这种时候,多问一句都可能把人重新激起来。
周围家属窃窃声这才稍稍压下去一些。很多时候不是一句“我们重视”有用,而是你把时间和地点说死了,别人反而肯先退半步。
葛科在旁边看着,神色终于缓了一点:“先进去吧。”
厂里办公楼三层比外头还闷。市场口的人一进门,办公室里原本还想装镇静的小会计就全站起来了。杜明川果然坐在靠窗那间会计室,桌上摆着几本账和一只开了锁的铁柜,像早等着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