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早上六点五十,临川县旧汽车站外头还挂着没化开的薄霜。
新站修起来以后,这边就只剩下几趟早班乡线还在发,站牌歪着,售票窗玻璃裂了一道纹。后院那排寄存房挤在砖墙阴影里,铁门半锈,门口堆着麻袋和两辆缺胎的三轮。风从空站台穿过去,带着煤烟和旧柴油味,像整座县城最不肯更新的一块角落。
许薇薇到时,陈嘉澍已经站在檐下。
他穿黑色大衣,手里真带了手套和一串钥匙,脚边还有只旧工具袋。不是摆样子,像来之前已经把这地方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想过一遍。
“门房七点到。”他看了眼她冻红的手,“你来早了。”
“我怕别人比我更早。”
她一路是踩着早市头一拨人流过来的。旧站口外摆馄饨摊的夫妻刚把木桶架上,热气一阵阵往街面上冒;邮电代办点的卷帘门还没全拉开,门缝里透出黄灯,有人站在里头拍灰,像是准备开机收传真。县城冬天清早的路最见真章,谁几点出门、哪家先点炉子、哪趟乡线总带着鸡笼和菜筐,全在这一小时里摆明白。正因为这样,她更不敢迟。父亲把“旧站”留成最后一根线,就说明这里既旧到不起眼,也熟到有人随时能摸过来。
“那就先别站门口。”
陈嘉澍把她往墙边阴影里带了半步。旧站口早班人不多,都是拎蛇皮袋、抱纸箱的乡下人,谁都低头赶车,没人顾得上他们。但正因为地方旧,谁多站一会儿都显眼。许薇薇一边等,一边盯着后院那排寄存柜的位置,心里把父亲那几个字又过了一遍:七百二,拆三笔,补记,2173,柜,旧站。
她前世一直以为那通漏掉的电话,是父亲在出事前打回家里没打通。
可昨夜他醒来时偏偏先把2173从“尾号”扳成了“柜”,说明她以前连错都错在别人替她摆好的地方上。
七点刚过,门房大爷推着自行车来了,五十多岁,棉帽压得低,肩上披着发亮的军大衣。人还没到门口,先骂了句“这天一早叫人冻死”。
许薇薇认得他,叫老马,前几年许振邦偶尔寄存样品箱,都是经他的手。
“马叔。”她迎上去,“我想找个旧柜。”
老马先看她,再看陈嘉澍,眼神立刻带了提防:“旧柜?哪家的?”
“我爸以前存过东西,柜号2173。”
老马原本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停,比任何话都更有用。
“都多少年了,早乱了。”他把车靠到墙边,“有的柜拆了,有的号码换过了,谁还记得。”
他嘴上说乱,眼睛却没离开她手里的包,像在衡量这趟麻烦到底值不值得沾。旧站门房这种位置,看着不起眼,真有事时却最容易被两头夹:客运公司问,县里问,厂里旧人也问。多开一次门,回头就可能有人来算谁泄了口风。许薇薇看得出来,所以没再拿“帮帮忙”去磨,只把父亲名字报出来。临川县地方小,许振邦三个字在旧站、医院、厂门、财政所这些地方都不是普通名字——有人念着他厚道,也有人正等着看他彻底倒下。
“我爸是许振邦。”许薇薇盯住他,“春和制药的许振邦。”
老马脸色变了变,终于低声道:“你爸前几年确实在这边放过东西。可2173不是外头这排铁柜,是里头那间木柜房的旧号。”
许薇薇心口一紧:“带我去。”
老马没立刻动,先往站口四周扫了一圈,声音更低:“前天下午也有人来问过。”
“谁?”
“两个男的。说是客运公司查旧账,穿得像县里单位的人。”老马咽了口唾沫,“我没给开,怕惹事。”
陈嘉澍这时才开口:“他们问的是2173,还是只问许振邦?”
老马回想了一下:“先问许总以前是不是老来存样品,后又问后院旧木柜还剩几把锁。临走时还说,回头可能要来换新门。”
不是碰巧。
是有人也顺着父亲短醒的话往这边找来了。
后院木柜房在更里面,贴着废弃行李房,门板受潮起皮,锁鼻是后换的。老马把门打开,一股潮木、旧报纸和机油味扑出来。屋里一排排都是老木柜,号码早掉了大半,有的挂明锁,有的只用铁丝缠着。墙角一盏二十五瓦的黄灯泡,照得灰尘发白。
“以前按旧站台号分区。”老马指了指最里一排,“二字头都在后头。后来乱了,我也只记得大概。”
陈嘉澍戴上手套,先没急着挨个撬,而是蹲下看柜门底下的灰。许薇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里一格柜门下头灰层明显薄一些,旁边还有一点新蹭出的木茬。
“这格最近动过。”陈嘉澍说。
木柜门上早没号码,只剩一块半裂的铝片,隐约看得出后两位像“73”。
许薇薇蹲下,把脸几乎贴到木门边沿。门缝里卡着一点纸屑,边角发黄,不像最近塞进去的。
老马的声音都虚了:“我真没给别人开过。”
“可能他们自己有钥匙。”陈嘉澍抬头,“或者来过的人本来就知道怎么开。”
他试了两把钥匙都不对,最后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根薄钢片,轻轻往里探。锁芯老,几下就松了。柜门打开那一瞬,许薇薇先闻到一股潮掉的纸味。
里面没有整本账,也没有样品箱。
只有一只旧牛皮纸袋,一本蓝封皮电话留言本,和一个包了报纸的小布包。
许薇薇先把电话留言本拿出来。封面写着“临川旧站寄存联络本”,字迹是父亲的。第一页就夹着一张邮电局回拨单,时间是2008年12月21日晚上七点四十七分,备注栏写着:许家宅电,周接,未转薇。
她手指一下僵住。
前世那通电话,不是没打通。
是打通了。
接电话的人不是她。
“周接,未转薇……”她低声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嗓子像被霜堵住了。
旧站这边的公话和回拨单,都是先在邮电代办点登记,再由站里人留联。父亲那晚既然在这里打过,说明他当时连回家都不敢直接从厂里打,怕线路有人听,怕办公室座机留痕,才绕来旧站这种杂乱地方借公话。可他绕了这么一圈,电话还是没能真正落到她手上。
她几乎能想见那晚的样子。家里一团乱,许伯成的人上门,周玉梅或许就在堂屋,电话响起,她顺手接了,以为还是厂里找许振邦;或者她听出父亲语气不对,却更怕把许薇薇卷进去,于是没叫她,直接把这通最要紧的电话从家里那盏灯底下掐断了。
这不是恶意。
可有些错,恰恰就是这样出的。
许薇薇把回拨单按在掌心,指尖发冷。前世她怨自己漏接,怨命,怨父亲什么都不肯明说,却从来没想到电话其实到过家门口,只是在离她一步的地方被挡住了。
陈嘉澍没碰那张单子,只看着她:“先继续。”
许薇薇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翻开留言本。父亲的字一贯不工整,可在这种本子上记得极细:
“零零年旧样不回厂,暂按三笔保线。”
“林秋一笔,西郊一笔,旧河桥一笔。”
“杜只知数,不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