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听到这里,反而更平了。越是这种话,越说明说话的人不在台前。他不急着拿刀,只急着把别人心里那点怕一点点养大。
她没再追着问孟老师的长相,转而把昨晚仓里找见的空纸套摊到桌上:“这个你认不认得?”
周玉梅凑过去,看了两眼,摇头:“像厂里以前的单套。”
“里头原本装的是原始检测页。”许薇薇说,“已经被人先抽走了。”
周玉梅神色又是一变:“他们连这都知道?”
“知道。”许薇薇把纸套收起来,“所以你今天起别再替谁圆‘为家里好’。你越圆,他们越知道这话还能拿来骗你第二次。”
周玉梅眼里闪过一点难堪,更多的却是后怕。她坐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要是我当时没信那些……”
“现在说这个没用。”许薇薇打断她,却没把话说死,“你要真想为家里好,从今天起,有人再拿房子、孩子、牌子这几样来找你,你先记人,记时间,回来告诉我。”
周玉梅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不是只来算账。
“你还信我?”
“我信你怕。”许薇薇站起来,“怕也有用,只要你别再拿怕替别人挡枪。”
这话不算软,却也没把路彻底堵死。
周玉梅低头坐着,半天才应了一声。她像终于被这句‘怕也有用’戳中了最软的地方,沉默了很久,才又把另一层压在心里的难堪一点点往外倒:“你别总觉得我是一开始就往他们那边偏。我也是一天一天被磨过去的。先是供销社门口那次,说悠悠以后借读、转学都能打招呼;后来又说房改房补贴、医院熟人、药费先垫都不是难事;再后来是你爸出事,他们来病房外递热水、替我找床位、教我去哪个窗口快。做得越像好人,我就越不敢把人往坏里想。”
许薇薇听着,没有插嘴。
小地方最会绑人的,从来不是明晃晃一刀,而是这种替你跑一次腿、递一次单、教你在哪个窗口少排半小时队。被帮的人一旦心软,就会慢慢把原本该提防的事当成情分。
周玉梅像也终于把自己这些天为什么总说‘为家里好’想明白了,声音发哑:“我不是不知道你三叔有私心。我是总觉得,人家都把台阶递到我脚下了,我要是还说他坏,像是自己不识抬举。可今天你这么一讲,我才知道,他递的不是台阶,是坑。”
中午前,许薇薇去厨房翻米桶时,在底下摸到一个信封。信封里夹着一张县一中借读咨询单、两张房改房补款宣传页,还有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半截便签。号码后头只标了一个“孟”。
周玉梅站在门口,看见她翻出来,脸一下涨红:“我没用这个!就是……就是当时他塞给我的,我想着先留着……”
“留着,心里就有条退路,是吗?”
周玉梅没吭声。
许薇薇把那半截便签收进口袋,没撕。她知道这东西比起账页、样瓶不算硬,可它正好证明一件事——有人不是临时起意来堵周玉梅的嘴,而是提前把她最怕的几件事都备好了。
下午她回医院前,周玉梅忽然在身后叫住她:“薇薇。”
许薇薇回头。
周玉梅站在门槛里,手里还捏着那把旧笤帚,眼神却比上午多了点什么:“那人后来还说过一句。我一直没敢往深想。”
“什么?”
“他说,‘春和这块牌子,迟早要单算。你们家若识相,至少还能算个情分价。’”
许薇薇站在院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像一把薄刀慢慢刮过后背。
她没有立刻走,反而把那张半截便签又展开了一次。纸边压着淡淡蓝格,不像县里小卖部卖的普通便笺,更像宾馆会客室里常撕的那种留话纸。电话后头除了一个“孟”,还潦草记着两个字:西城。
西城。
岚州西城。
这个地名一落到纸上,前面那些零零碎碎的线一下都更紧了。启康壳公司在西城,旧打字室在西城,近似商标有人在西城找代理问过,如今连专门给周玉梅喂话的人,纸头也留着西城的尾巴。对方不是临时撞见一个心慌的女人顺手哄两句,而是带着整套准备好的说辞来的:房子怎么保、孩子怎么念书、牌子怎么留、情分价怎么算,连退路都替她先想好了。
这不是替许家打算。
这是拿‘为家里好’做饵,把周玉梅一点点往该闭嘴、该退的地方领。
周玉梅看她盯着便签不说话,声音更低:“我那时候真没想那么深。我就觉得,真要有一步退路,也总比全砸了强。”
“可你以为的退路,根本不是退路。”许薇薇把便签折好,慢慢收进口袋,“他们不是想替许家留脸,是想让你先习惯接受:厂可以另说,牌子可以另算,家里人只要别闹,就当这事还有情分。”
周玉梅怔怔站着,像这才真正把自己这些天死攥着不放的那点念想听明白。她原先一直觉得,只要外头人肯说一句‘牌子还能留’,就不算把许家赶尽。可现在这句好话一旦和西城、商标、接管、情分价扣在一起,就只剩一层冰冷的算计。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神情一慌:“对了,那人还提过一句,说春和原来那张老证最好别落到外人手里。我那会儿只当他说营业执照,没往深处想。”
“老证?”许薇薇猛地抬头。
“嗯,就这么一句。”周玉梅忙解释,“他说得像顺嘴提的,我也没听清是商标证还是别的什么。”
可只这一句,也够了。
老证、牌子、西城、情分价。
这些词走到这里,已经不是散着的风声,而是能彼此对上的暗手。
她终于彻底听明白了。
对手从来不只是拿钱压人。
他们更擅长的,是先把日子里最现实的那点软肋,变成一把把递到你手里的台阶。等你真踩上去,才会发现底下全是空。
对手从来不只想吞厂。
他们早就在算,怎么把“春和”这块牌子,从许家这摊烂局里单独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