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又低下头看书。
我没再问。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经常不去食堂吃饭。有时候带一个面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从午休坐到下午上课。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见席老师——席悯春,她是高一的音乐老师,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据说父亲是大老板,只是可惜死得早。她开一辆红色的车,每天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车位上,很显眼。她上课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但那种笑,就像挂在墙上的画,好看是好看,但没有温度。
还有一点,就是她总会过来,隔着窗户看席鸿秋。偶尔进来,给他送些东西。
“席老师,”我叫住她,“你是席鸿秋的姐姐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是他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最近老不去吃饭,脸色也不太好。”
她的笑收了收,整个人突然被寒气包裹了。
我不禁抖了又抖,幸好男子汉的气概还在支撑着我,让我没有立刻逃走。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
我连忙跑走。跑到拐角处,我偷偷向后看,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的方向。阳光从外面穿进来,洒落在她旁边。
她一缕阳光都没沾上。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六
有一回上语文课,逄老师讲的是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句话,”他说,“写的是时间。枇杷树种下去的时候,妻子刚死。等它长成亭亭如盖的大树,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没有说想念,没有说悲伤,他只说树长大了。”
他停了一下。
“这叫做寄情于景。让树的生长与人的离去形成对比,?平淡中带着隽永。他一直在想她。每一天,每一刻,从树还是小苗的时候,到树长成浓荫的时候。从来没有停过。”
他说完了,继续往下讲。
我坐在下面,看了一眼旁边的席鸿秋。他低着头,看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微微泛着白。
下课后,我收拾东西,看见他的课本上,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很轻,像是用铅笔画下又擦掉的,又像是用手指甲划的。
我没问他。我想,这件事,问了他也不会说。
七
高三的课业很重,但逄老师的语文课是唯一的例外。
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讲完,但逄老师并不急着带我们复习。
他每天抽出一首诗,或者词,亦或者是文言文。不是上来就抽背默写一条龙,而且带着我们了解诗词背后的故事。
有一次讲李商隐的《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说,“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已经老了。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但都已经过去了。他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所以他写‘已惘然’。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了。”
他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很瘦,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讲这些词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天下课,我路过办公室,看见廖老师站在他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放在逄老师面前。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廖老师摇摇头,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廖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逄老师面前的一叠作文本,翻开,开始批改。
两个人,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批作文,谁也没说话。
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八
席鸿秋和我做了一年多的同桌,除却最开始的尴尬期,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有时甚至超过了我和李威还有王磊之间的话。但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依旧横亘着什么——我们还是陌生人一样。
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所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一回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做题。席鸿秋忽然放下笔,趴在桌上。我以为他累了,没在意。过了很久,他没起来。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席鸿秋?”我小声叫他。
他没应。
“席鸿秋,你怎么了?”
他还是没应。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猛地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睛,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恨意,应该是我看错了。
我抖了抖身子,没当回事。
“没事。”他说。声音很哑。
他转过去,拿起笔,继续做题。
我没再问他。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的草稿纸上,除却验算的痕迹,全写满了同一个字。
恨。
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充斥着整张纸。
我把那张草稿纸收起来,塞进自己的抽屉里。他后来也没问我要。
九
逄老师的病,在我们临近高考时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色总是白的。他走路更慢了,上楼梯要在中间停一次,扶着栏杆喘气。但他还是每天来上课,站在讲台上,讲那些诗词。
有一天上课,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手按着胸口,皱了皱眉。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们继续。”
他继续讲课。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柔,只是哑了些,几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按在讲台上,关节发白。
下课后,廖老师出现在门口。他走进来,走到逄老师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廖老师没说话,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课本,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逄老师没挣,跟着他走了。
全班都看着他们走出去。
李威凑到我耳边说:“廖老师是不是喜欢逄老师?”
我没说话。
“不是那种喜欢,”李威说,“是那种喜欢。”
我看着他,眼里的疑惑几乎要冒出来。
“算了,”李威说,“当我没说。”
但我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因为后来我也开始想了。一个人,每天给另一个人送早饭,每天晚上去他家里待到很晚,每天提醒他吃药,每次下课都来接他。这算什么呢?友情?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来得及想明白。
因为廖老师就像在教室里安了摄像头和监听设备一样,第二天一来,就像机关枪锁定了目标一样,接连招呼我和李威的名字。
一节课下来,我们的屁股几乎没沾到座位。
我和李威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苦笑出声。
十
高考前两个月,逄老师住院了。
消息是班主任在早自习的时候说的。“逄老师身体不太好,这段时间的语文课由隔壁班的李老师代上。大家安心复习,不要分心。”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篮球架空荡荡的,风吹过,铁链叮叮当当地响。
席鸿秋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课本。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后来我听说,逄老师是心脏病发作,被廖老师送去的医院。那天晚上,廖老师在他家里,发现他不对劲,打了120,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再后来,高考前一周,逄老师回来了。瘦得不成样子,颧骨像刀片一样硌出来,脸色灰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我坐在下面,鼻子忽然酸了。
他没再讲课,而是念书。念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和第一节课一模一样。
念到“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方向。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念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首词,是辛弃疾写元宵节的。”他顿了顿,“今天不是元宵节,但我想讲。因为可能没有机会再讲了。”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不是那个意思。是高考前就剩这几节课了,我想再对着你们念念。”
他继续念别的诗。和以前一样,慢慢的,轻轻的。
下课后,他收拾好东西,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复习,”他说,“高考加油。”
他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依旧很慢,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按上他的桡动脉,仔细感受着心跳。
我从爷爷那学了一点把脉皮毛。
心跳得很慢,但有力。即使我再怎么门外汉,也知道这不像一个几天前才差点病危的心脏病人会有的心跳。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逄老师扬起嘴角,摸了摸我的头,肯定了我的想法。
我不由流下一滴泪来。
十一
高考完的那天晚上,我绕着学校跑步。路过教学楼后面的车位。席老师的车停在那儿,红色的,在路灯下暗得像凝固的血。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开灯,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她摇下窗户,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席老师,”我说,“你没事吧?”
她沉默着,许久才出声。
“没事。”她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她摇上窗户,发动了车。红色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继续走,又在校门口看见了廖振山。
他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看着教学楼的方向。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很旧了,领口有点发黄。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廖老师。”
他转过头,看着我。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廖老师,”我说,“能和我说说你和逄老师的故事吗?我……我想知道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数学课上的那种淡,但又不完全一样。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我们是朋友,更是家人——好几辈子的家人。”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现在是夏天,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发亮。
“陈一舟,”廖振山忽然说,“你以后想学什么?”
“汉语言吧。”我说,“我也想当老师。”
他点点头。
“是个好专业。”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知道看不见为止。
我突然又想起了《项脊轩志》。
于是我转过身,抬手在银杏树粗糙的纹理上抚过。
我想,这棵树好像长高了。
十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再后来我毕了业,读了研,参加了工作,又兜兜转转回到了慕坪中学教书。
教语文。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或许死了,或许去了其他地方。那个时候技术还不够先进,换了几次电话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们了。
站在那棵愈发高大的银杏树下,我偶尔会想起那些人。
想起逄寒林站在讲台上念“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语调,想起廖振山蹲在他面前翻抽屉找药的焦急,想起席悯春坐在车里没有开灯的表情,想起席鸿秋那张被我藏起来的草稿纸——现在早已找不到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不会因为人走了就消失。
比如银杏树,比如元宵节。
比如词里的灯火。
还在亮着。
等那个回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