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她最后还是没有去厝明。
席悯春把那张名片收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希望什么都不会再发生。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席鸿秋越来越沉默。他不再和席悯春说学校里的事,不再和她说同学的事,不再和她说任何事。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席悯春有时候站在他门口,想敲门,但每次举起手,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是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问他那个“祂”的事,还是应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叫他出来吃饭。
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在怕。不是怕席鸿秋,是怕自己。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恨就会漏出来。怕自己看着他的时候,眼底会露出不该有的东西。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那天晚上他说“你也不是真心爱我”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就像那天她安慰他时,同样也知道他在背后的那个笑。
八
第二年春天,席悯春再次接到席鸿秋老师的电话。
这次不是推老师,是和同学打架。打得挺狠,把对方鼻梁打断了。
席悯春去了一趟学校,说了很多好话,赔了不少钱,才把事情压下去。
只有一点,必须要把席鸿秋开除。
席悯春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等他回家,坐在客厅里等他。
席鸿秋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席鸿秋在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为什么打架?”席悯春问。
“他骂我。”
“骂你什么?”
席鸿秋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是野种。”他说,“说席家要不是看我可怜,早就把我赶出去了。”
席悯春攥紧了拳头。
“他说得没错。”席鸿秋忽然说。
席悯春抬起头。
“姐姐,他说得没错。”席鸿秋看着她,“我本来就是个野种,是不被人期待的私生子,是母亲遭人强迫的产物。我本来就是……多余的。”
席悯春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席鸿秋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姐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祂吗?”
席悯春摇摇头。
“因为祂是第一个说‘我需要你’的东西。”席鸿秋说,“父亲不需要我,母亲不需要我。这个世界上没人需要我。只有祂。”
他看着席悯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姐姐,你说你需要我吗?”
席悯春张了张嘴。
“你说啊。”席鸿秋说,“你说你需要我,我就把祂的东西还回去。再也不理祂了。”
席悯春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坐在她对面,脸上还有伤,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很亮,很热,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需要。想说你是我的弟弟,我当然需要你。想说那些话就在嘴边,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这是谎言。
谎言在这团火面前就像纸一下,不堪一击。
她犹豫了。
只犹豫了几秒。
但席鸿秋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犹豫,看见了她眼底的迟疑。那光在他眼睛里摇曳了一下,然后灭了。
“算了。”他站起来,“我开玩笑的,姐姐。”
他走了。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席悯春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幻听,好像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哭声。细细的,微弱的,不间断的。
但没有。这只是幻听。
席悯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带着席鸿秋转了学。
九
秋天,席悯春在整理席定州的房间时发现了一个纸箱。
箱子放在储物间最里面,落满了灰。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相册、旧文件,还有一个布娃娃。
那娃娃很小,巴掌大,浑身漆黑,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它被塞在一堆发黄的信件中间,露出半张脸。
席悯春把它拿出来,觉得有些眼熟。
她翻了翻那些信件,大多是生意上的往来,没什么特别的。最底下有一封信,已经很旧了,信封上写着“阿云亲启”四个字,是席定州的笔迹。
信是写给她母亲的。
她犹豫了一下,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云,这个东西你收好。老冯跟我说,有了它,咱们家一定能富起来。”
老冯,就是那个帮她介绍薄野明的父亲的朋友。
席悯春看着那个漆黑的布娃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很不舒服。她翻看信封,最底下落的日期,是她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
她把娃娃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抱回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绳子,绳子上系着纸条,随风飘荡着。她伸手想去摘,纸条却自己飘了下来,落在她掌心。
上面写着:席鸿秋。
她猛地醒了。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十
二〇〇六年春天,席鸿秋开学了,这是高中最后的一个学期。走之前,他在家里收拾东西,把那个铁皮盒子也带上了。
席悯春站在门口,看着他往箱子里装东西。
“那个盒子……”她说。
席鸿秋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席悯春说,“就是……你还留着?”
席鸿秋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东西为什么来找我?”
席悯春没说话。
“因为祂知道,”席鸿秋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所以祂能趁虚而入。”
“事实上,祂也成功了。”
他拉上箱子的拉链,站起来。
“姐姐,我走了。”
席悯春点点头。
席鸿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姐姐,”他说,“你说过你信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席悯春看着他。十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像一棵终于长成的树。他的眼睛很亮,和他小时候一样。
“算。”她说。
席鸿秋笑了。
“这就够了。”他说。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