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股冲天的憋闷发泄了大半,才想起地上的锦绣。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呼吸,尽量放缓语气安慰:“绣儿,起来吧。不怪你。”
全怪张荆那个王八蛋!
“叫寇凌来。”李曌咬牙切齿:“去正式传旨。”
正式传旨能把张荆召来吗?
李曌不敢确定。阳光透过乌云照亮她的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殿内阴沉沉的影子里。
张荆不信任我。我对他显露理想、剖白心迹,向他展示足以做个好皇帝的手段,他依然不信任我。
王八蛋,王八蛋!
如果他不来。
李曌指节泛白。朕要么当作不知道把这件事揭过去,不去理会侍卫们的告状,勋贵中威信扫地。要么从景明园起驾回京,亲自去给勋贵站台,在文官眼里闹个大笑话。
李曌此时深刻明白的意识到,张荆不是故纸堆里的一个名字。
隔着漫长岁月,后世之人自然可以赞他一声“救时宰相”。
但此时此刻,当下,他不可忽视的立在自己卧榻之侧!
不论他对大夏如何,对百姓如何,但对皇帝来说,张荆,是能够轻易威压百官、蔑视皇权的权相。
是皇帝头顶高悬的一把刀!
李曌心底凛然,阵阵寒意间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年十六岁,朕要立刻、马上亲政!
*
另一边,寇凌拿着圣旨,带着一行十几个正式传旨官,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内阁,正式宣旨。
王端一瞬不瞬看着张荆。
他似乎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接着看到张荆俯首领了旨意。
王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真想拽住张荆袖子问:你在干什么?!你清醒一点!
但……王端不敢。
所以他只能一言难尽跟着张荆去景明园。
路上他想打探些详细情况,掏出金锞子给这个姓寇的传旨太监。没想到寇太监眼睛不眨直接拒绝。
王端又补了两张银票,再度递过去,寇太监铁面更黑了。
太监不爱财?!
“王端。”张荆叫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太监不爱财,那他爱什么?爱权,还是惜命?
王端心都提溜到嗓子眼儿,忍不住埋怨张荆。你说你顶就顶到底,半途而废算个啥?!算坑死我?
景明园里山石掩映、树林阴翳,时不时扑棱棱突然惊起一只飞鸟。
天气阴湿闷热,王端官袍全湿透了,湿漉漉的石板滑滑擦擦,越走腿肚子越抽筋。
忽然听到张荆说了句:“或许不会偏袒勋贵。”
“什么?”王端没反应过来。
张荆似乎在安慰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我想信任陛下。”
王端茫然极了:“那我算…我做什么?”
张荆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抱陛下大腿哭。”
王端:???
张荆冷笑:“怎么,勋贵哭得,你哭不得?”
“不是。”王端连忙保证:“哭得,哭得。”
谁让事情发轫是户部太仓,他平白担了口御下不严捅的大锅呢。首辅跟前,所有苦果都得咽!回了户部,老子受得这些苦,全都得找补回来!!!
景明园勤政殿外,看到一行人迤逦而来,锦绣悄悄松了一口气。
“万岁。”她脚步轻快:“寇公公传旨回来了,首辅和户部王尚书都来了。”
李曌点点头,气儿消了一半。
“宣。”
只有寇凌走了进来。
李曌问:“首辅和尚书呢?”
寇凌磕头道:“万岁,首辅带着王大人在外头请罪。”
“是吗。”
李曌踱到窗边,看到张荆一身整肃官袍跪在殿外,一顶乌纱放在身侧地上。王端跪在后面,同样也摘了乌纱帽。
李曌心里另一半儿的气也没了。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她看到张荆身形一晃。
唉~李曌叹气,心肠软了。外面闷热,刚下过雨地上又潮。她想,算了算了,我不爱折辱大臣。
“绣儿。”她说:“传他们进来吧。”
从濡湿闷热的外头进到冰凉阴冷的殿内,浑身热汗被冷气一激,张荆直愣愣打了个寒战。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王端往前扑通一跪,径直抱住皇帝大腿,声泪俱下陈情:“陛下,您不能偏听偏信啊!臣忠心耿耿勤勤恳恳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天地……”
夏季衣衫又轻又薄,一抱之下龙袍叠起层层褶皱,隐隐约约映衬勾勒出腰腿劲瘦的线条。
张荆脑子嗡得一声,理智回笼前已一脚踹开王端。“王端你无耻!!!”
王端怔愣在地上,委屈极了。明明是你说得勋贵哭得,文官也哭得,让我过来抱大腿哭。
电光火石间,王端反应过来,他在御前,绝不能枉担“无耻”的声名!
“首辅。”王端高声抗辩:“明明是你说让我见了陛下抱着大腿哭!”
“修辞!那是修辞!”张荆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怎么手下全是些完蛋玩意儿。
我是让你表现出诚心认错的态度,不是让你真去抱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