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兰陵长街，风轻声寂。

江澄面色沉冷，余怒未消，身后江、金两派修士静相随侍，气场肃然。路人纷纷悄然避让，他素来冷厉，加之兰陵一带妖祟频出、诸事棘手，没人愿在此时触他霉头。

岚音缓步行至近前，错身而过的刹那，他周身沉压的气场竟莫名一顿。她抬眼与他淡然对视，只觉周遭气氛异样，却不解众人为何对他这般避让，神色安然无半分闪躲，从容迈步，渐行渐远。

待那道素影消失，江澄敛眸率众离去，长街才缓缓重归平静。

岚音往落脚的客栈行去。

长街尽头，一道玄色身影蹲在房檐上，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云殊手里拎着半壶酒，百无聊赖地看街上的人。兰陵最近不太平，但街面上还是热闹的——茶肆里的说书声，贩夫走卒的叫卖，孩童追逐的笑闹。她喜欢看这些。看谁家娘子新裁了衣裳，看哪个摊位的点心摆得好看，看路过的女修哪个长得顺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月白身影。

原本散漫的目光停了一下。隔着半条街，看不清脸。只是走路的姿态，肩颈的弧度，周身那股淡淡的气韵——好像在哪见过。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但人已经从房檐上翻了下去，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

她没急着出声，只是放缓脚步，走在岚音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侧头细细打量。

岚音步履从容，周身灵气敛得极淡，若非刻意探察，几乎察觉不到。但云殊的感知向来敏锐——她捕捉到岚音指尖若有若无的阵息，那不是普通修士御物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极为精纯、与天地灵脉相呼应的道韵。她见过的人太多，但这种气息，只在一个地方遇见过。

云殊眼尾微扬，心里已有定数。

快步上前，指尖轻勾了勾她的衣袖，笑吟吟开口：“姐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岚音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双狐眸眼尾微扬，顾盼清亮狡黠，恰似山野林间跃出的灵狐，灵动明媚。这张脸好看——她确无记忆。

云殊见她不语，也不尴尬，只歪了歪头，眼尾扬起一个弧度：“许是记错了。”

她松开手，干脆利落地抱了抱拳，笑意不减：“我叫云殊。姐姐呢？”

岚音淡淡颔首：“岚音。”

云殊见她这般沉静模样，非但不觉得无趣，反倒眸间笑意更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添了几分打趣：“岚音姐姐……真是人如其名，美的像月光仙子一样。”

岚音闻言神色平和，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清浅：“云姑娘过誉了，不过寻常道号。”

说罢她目光落在云殊腰间佩剑与指尖隐约泛着淡青寒芒的指节上。虽未多言，却已瞧出对方并非寻常女修，灵动气韵之下，藏着几分锐利与阴柔相济的锋芒。

周遭往来修士见状，皆远远侧目，望向云殊的眼神里全无对容貌的惊艳倾慕，反倒满是紧绷的忌惮与躲闪。那份发自心底的畏惧，竟比方才路过的云梦江宗主，还要真切几分。

云殊脚步轻快地跟着岚音踏进客栈，狐眸亮闪闪地凑近，语气甜腻又自来熟：“姐姐也住这儿？太巧啦，我也是！”

说罢她径直转向柜台后的掌柜，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笑意明媚，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爽利：“掌柜的，给我一间上房，就要挨着这位岚音姑娘隔壁的那间。”

岚音闻言脚步微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蹙一瞬，却并未开口阻拦，依旧神色淡然。

谢惊寒办事归来，一身风尘未散，踏入客栈便见岚音身侧立着位陌生女修。他见岚音并无排斥之意，便不曾上前，只沉步立在一旁，气势冷肃，目光落在云殊身上，满是警惕。

云殊瞧出二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眸间笑意添了几分了然的玩味，也不再贸然凑近，随手摘下腰间悬着的小酒壶，仰头利落灌了一口，酒液沾在唇角也浑不在意，只随意用指腹一抹，便倚着廊柱朗声笑道：“岚音姐姐，待会儿回房，可别忘了叫我。”

岚音微微颔首。

用饭时，云殊携了好酒过来同桌闲谈。岚音手边放着一盏清茶，云殊也不在意她喝什么，自顾自斟了满杯，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欢喜，整个人像只偷到鱼的猫，浑身上下都透着得意。她一边喝酒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兰陵的桂花糕扯到城东新来的戏班子，说到兴头上还拍了下桌子，自己先笑倒在桌上，酒液洒了半袖也不在意。

谢惊寒静立一旁，神色冷淡如常。云殊歪头看他一眼，笑吟吟道：“谢木头，你站了一整天了，不累吗？坐下喝一杯？”谢惊寒目光未移，只淡淡应了两个字：“不必。”云殊也不恼，转头对岚音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却故意让他听见：“姐姐，你这随从真是个木头，比客栈门板还木。”

岚音搁下茶盏，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他不是随从，是我多年好友。”

云殊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欢了，举着酒杯朝谢惊寒晃了晃：“失敬失敬，原来是好友木头！那更该喝一杯了！”谢惊寒依旧未动，云殊也不勉强，自己仰头灌了一口，抹着嘴笑出声来。

岚音唇角微弯，没再说什么，只抬手饮了一口茶。云殊见她应了，愈发来劲，举着酒杯非要碰一个，碰完又嫌杯子小，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抹着嘴笑骂掌柜小气，眼尾弯弯，亮晶晶的全是光。

云殊酒兴一浓，不多时便喝得酩酊大醉，被安顿回房睡熟。

夜深人静，岚音换上玄色劲装，敛去周身气息，悄然循着煞气往禁地方向去。醉梦中的云殊，对外间之事毫无察觉。

这几日排查，煞气源头似指向兰陵郊外金氏的一处旧禁地，她此行需避开巡逻弟子方可入内。

她指尖阵诀轻捻，辨怨气流脉，寻异动根源，一身气息敛于暗影，与夜色相融无迹。

禁地古柏凝霜。江澄紫衣踏风，足落青石，林间夜风似都为之一滞。

他本在一侧静立，见她于此引阵，眸光轻扫过她指尖阵息，一言不发。身形骤然掠出，紫电随势而起，鞭身敛在身侧三尺，人一近身，鞭锋便已迫近。

岚音指尖一捻。足下阵光闪过，人已在数步之外。

一鞭劈碎她方才落脚的青石，他看也不看，靴底踏过碎石，旋身便已欺至她身前。紫电在掌中微收半寸，力道却愈见沉凝。

岚音指尖再捻，一道淡白阵纹自脚下漾开。鞭与阵相触，光幕震颤，裂纹蔓延。她借势后掠，人在半空，指尖不停，第二道光幕已浮出，叠在前一道之后。

江澄没有等她落地。鞭势未尽，人已从光幕侧面掠过。紫电回扫，封的是她足尖将点未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