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遮月,路上看不见丝毫光亮,苏棠宁却脚下飞快,一路走过三条街巷,最后在巷尾一个极其窄小的门脸处住了足。
“店家,店家!”陈旧的木板被她拍得咚咚直响。
哐当一声,里间传来开门的声音,房中昏黄灯火一晃,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个缝。
苏棠宁忙快步跨了进去。
“先生!先生!”苏棠宁连声唤道。
“住口,谁准你贸然往这里来!”易苒芳掀开后帘,披着外衫从里间走了出来。
“先生!”苏棠宁一下扑到她怀里。
“先生救我,齐王他要杀我。”苏棠宁嚎啕大哭起来。
易苒芳忙搂着她把她拉了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棠宁手捧暖茶,抽抽嗒嗒说完来龙去脉,易苒芳却并未说话,只是起身往墙角去。
苏棠宁将先生的外衫往身上紧了紧,泪眼汪汪扭头看去,就见她又端着一些炭回来。
苏棠宁静静地看着她将炭尽数倒入盆中,又用火钳细细摆好炭堆,哐当一声,火钳落地,静谧的夜仿佛被惊得一颤。
“先生。”苏棠宁终是又开口唤道。
“有睿王护着,你死不了。”易苒芳并不看她,只望着面前火堆。
“先生,我想回家。”苏棠宁怯生生地说道,心底的希冀却好似要冲出肺腑一般。
“这事,我说了不算。”易苒芳微微皱起眉来,声音虽轻却带着十足的拒绝。
苏棠宁垂下眼眸,心已沉到谷底。
半晌却依旧不死心,小心翼翼做着最后的乞求:“先生,他答应我入漕运司了,可以把我的出山碟给我吗?我想寄给娘,让她安心。我……我不会走的,我一定好好在漕运司,办好先生吩咐的所有事。”
“我……替你问问。”易苒芳说着便站起身来。
望着她孤冷的背影,苏棠宁只觉心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
“多谢先生。”她扯下身上披着的外衫,好生叠好放到一旁。这话她说的极轻,轻的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见。
街上比来时更黑了,静谧的连猫狗之声都不闻,苏棠宁一声轻叹,缓缓往前走去……
寒夜清冷,夜风带走手中药瓶上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
大年夜,李寂睡得极不安稳,嘴里喊了一夜的娘。清晨一睁眼,却又恢复了素日那副模样。
“黑子,那么好的机会,你就只说了个漕运司?多少要个主事当当呀。”李寂嫌弃地撇了撇嘴,眼角的泪痣好似又有了光彩。
“身上可好些了?”苏棠宁将帕子递了过去。
“这也值当一问?婆婆妈妈,像个女人!”李寂趴在榻上也不知消停,一个挥臂将她推到了一旁。
“那……你这心算是怎么练的,教我。”苏棠宁复又凑了上去,仔细地看着他。
“别学,会死。”李寂声音突然冷了许多,眼眸好似浸了墨。
苏棠宁便不再问。
“倒是你,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何念的?”李寂挑眉问道。
“三岁起,我娘常会揣上一文钱,带我去镇上的书斋。她会拿出一本书来让我背,何时背会何时才能回家。日落之前还没背完的话,娘便会把书买回去。可是若是早早背完了,娘就会把一文钱全都换成糖葫芦。”苏棠宁顺势坐在床边脚踏上。
“这法子不错,最适合你这爱吃如命的。”李寂笑道。
苏棠宁垂眸,并不答话。
“然后呢?”
“我总是背不会,便总是饿肚子,不管我怎么哭,娘都不会心软,所以每天都好饿,每天正午都对着太阳咽口水。不知这么饿了多久,约摸是六岁那年,村里人便都开始叫我神童。”苏棠宁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仿佛不是同李寂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不过是记性好点,如何就是神童了。”李寂嗤笑道。
“是啊。”苏棠宁喃喃道。
李寂缓缓将身子侧起,小心翼翼地生怕蹭着了屁股。
苏棠宁并未伸手帮他,此刻她不可抑制地在想着:若是她不会背书就好了,这样爹爹便不会去外地做官,她也不会被送去书院。
家里的银钱也不会相继变成束脩、笔墨纸砚。
她也不会被人剪了头发赶出书院。
更不会在昨晚,差点被人一剑砍了。
若是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背书,就好了……
“我不喜欢背书,每次背时,都觉得腹痛。”她眼中好似结了霜。
“懒病犯了,懒鬼都是你这样。”李寂笑道。
苏棠宁终是被逗笑,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至门口,她突然记起很重要的一件事:“齐王为什么想杀你?”
李寂撑起身子,勾唇笑道:“因为他娘子跟我跑了!”
苏棠宁并未答言,双手扶着门:“我的行李今日就会搬走,你的宅子,我不租了。”
昨夜她猪油蒙了心,才会想死,可如今她想活,随便怎样都行,她必须活。
她未回头,并看不清李寂的神色,只听得一声:“好。”
“告辞。”苏棠宁踏出门去。
她与李寂绝非同路人,今日起,再无瓜葛。
“等下。”李寂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