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一惊。
苏棠宁心底划过一丝冷笑,果然他们都懂她口中的红白文书。
为了节省路上耽搁的时间,户部每年征收税收时,官员们皆会随身带着盖好章的空文书前往,由户部官员们就地核验无误后,再传回存档。
这是户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旧例。
但是,此举有违国法。正经依律裁决,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但是若要律法修改,又是兴师动众的大事。
所以此事,上面装作不知,下面装作不晓,就这般诡异的维持着。
可是若正经宣扬出去,那上至陛下下至朝臣,尽数面上无光。
闹不好,陛下为了皇家威严,当真来个尽数株连,那岂不是血流成河的大案!
苏棠宁冷冷的笑着,这些人冷漠的好似万年寒冰,无论你是祈求还是争辩,回应你的皆是漠然。
这样一群残忍如刀的人,只有威胁如玄铁锥一般刺向他们时,他们才会震颤。
就像那晚在斋舍,她想了很久终是明白,她那晚若想安静睡在自己的被窝,若想继续留在书院,求饶是无用的,解释争辩更是浪费口舌。
她应该开口,把言语变成利剑,刺向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慌。
她该说寒琪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同镇上铁匠家的大儿,在后院角门旁的槐树下共赏明月;
她该说王家大小姐绣裙上缝着的纹样违了制,不敬陛下是诛九族的死罪;
她该说去岁选入京中做女官的十人,有九人都是她代做的课业!
都别活。
苏棠宁冷笑一声,好似疯魔,她眸光如寒剑刺向众人,朱唇轻启:“去岁水患报的赈灾人口,比前年的丁税人数,多了……”
“唉,记不清了。”她眉头一挑,脸上似笑非笑。
抬步往前,又说道:“三年前秋粮入库,霉烂损耗折银……”
“也记不清了。”她一声嗤笑,肩头一颤。
“你疯了吗,你想做什么?”今夜从未说过话的向庆终是开了口。
“今夜是李寂的祭日,在场的你们都是帮凶。”苏棠宁手指一一指向众人。
话音落,苏棠宁滚下泪来,身体不可抑制地震颤。
同样的事情再次重演,就像那晚的斋舍。
挥下剪刀的,是刽子手。
按住她身体让她不得动弹的是虎头铡。
拳脚相向,嘴角带着暴虐的笑意的是押解衙役。
以及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的。
都是帮凶。
苏棠宁死于那晚,死于十年同窗的手上。
她们逼死了她,却要黑鬼唐宁为天下的女子,尽一份力量。
真可笑,她不要活,也不要救天下女子。
天下从未有一处安稳,无论再谨小慎微、费力讨好,你所努力维持的一切,总会被一个不经意的力量所打破。
有时是你拿筷子时,过于白嫩的手。
有时是你走路时,不小心踩着的落花。
更多时候,你活着便是一种罪。
她本不该忘记。
那年书院,火焰轰鸣,被风吹的咆哮。
寒琪将她的胳膊攥得发紫。
脸被揉进雪里冻得发烫肿胀,血肉好似要崩裂了一般。
尖叫被狂风卷得虚无,额角的汗滑入眼中,顺着眼尾,落在脚印凌乱的雪地上。
耳旁是寒琪刺耳的笑,还有同窗们寂静无声的眼。
不过是孩子间的寻常玩笑,寒老爷用这话来敷衍时,手搭在娘亲素白的袖口上。
娘亲素白的袖口缝着玉兰花的纹样。
爹爹最爱玉兰香,因为玉兰就像娘亲一样。
可是爹爹不在,爹爹外放为官,大年夜也不能回来。
因为外放每个月才有更多的俸银。
有了这些俸银,苏家的神童苏棠宁便能入书院,考科举,入朝做女官。
这一切,她本不该忘的。
可是不忘又能如何。
她做完了所有账册,李寂却还是要死了。
她同所有人交好,对所有人极尽讨好,他们依旧冷得让人彻骨。
极尽哀求,换来的不过是肆无忌惮的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