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禧自然知道“太阳”的称号归谁。

“基地日月”，如今多指唐思涵和佟颖，从前分别指冉秋阳副会长和凌亦清老师。

冉副会长，一个品味庸俗但才能无限的普通女人，用野心勃勃或者权欲滔天来形容她一点都不为过，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敢想敢做，手段过人。

她说过：【凌亦清和唐思涵那种坐吃山空的庸才，跟我没有可比性。天不生我为向导，我照样爬得比所有人都高，得到了我想要的。】

也说过：【你们凌老师就是个绣花枕头，她哪儿知道那些，你有什么怨念和不忿，就冲着我来，别找她麻烦。】

冉秋阳没有精神力，到死都没有觉醒，在一众高等级向导和哨兵中间却完全不怵，甚至自信到有些狂妄。

时至今日，文禧依旧认为，冉副会长除了审美艳俗、精神疯癫外，没有任何缺点，前者好像也称不上是缺点。

【……】黑暗哨兵并未对问话作答。

唐思涵接受了她的沉默，毕竟二人还保留着不少默契，很多话都不必明说。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正因为你对我有复杂的恨意，才屡次顶撞我，与我对立。呵，好像回到我们刚相见的时候，我说东，你偏往西。】唐思涵恍然大悟，情绪骤然高涨，经过一番自言自语后又很快冷静下来，【我能理解，你对凌老师想念至深。只不过，你我都该明白，世上唯有一个凌老师，不会出现第二个，没有人应当成为她的替身。你的做法，既没有真正理解凌老师，也谈不上尊重佟校长和我。就连小江，亦会因此事受到伤害。】

文禧垂眸，炸毛状态霎时间荡然无存：【阿灵……让她担心了。】

【你、佟校长、我、夏越……受过凌老师恩泽的人，都无法轻易忘记她，可若恩师泉下有知，一定希望我们能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活着的人和基地的未来。要是知道我们被她和过去所困，她会难过自责的吧，毕竟她把我们带到基地，并非贪图感激和回报，而是希望我们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为基地建设出一份力。】

对基地总指挥生出的硬刺正一根根化作绒毛，此刻，文禧想起当年凌亦清打给她的最后一通电话。

凌亦清说：【你长大了。】

已经过去多年，文禧早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那时的文禧做了该做的事，同时，那也是唯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唐思涵走回黑暗哨兵面前，缓缓抬眼，目光逐一扫过文禧胸口刺青的位置、文禧的锁骨和脖颈、文禧的嘴巴鼻尖鼻梁，最后停在眉心处：【小江需要你，比凌老师更需要你，还有很多人依赖你、信任你。文禧，是时候画上句号、放下执念了，让她解脱，给你的心腾出盛放其他感情的空间。】

【……】

今天是个难得的清闲周末，没有任务，没有考核，不用加练，作品已完工。

天公不作美，文禧走出新行政区时，正下着雨。

路人要么撑起伞，要么找地方躲雨，要么步履匆匆。只有她，仿佛在享受雨水打湿和冲洗一切的感觉，脚步比平时慢得多。

唐思涵那番话萦绕于心，但它们并不足以说服文禧，真正说服她的，是一种无形且强大的力量。

文禧一点一点回味和唐思涵的相处，从刚结束的对话一直追溯到两个人初见。

最开始的偏见和疏离，然后是和解与并肩，遭受变故后质疑和抗拒，最后走向默契与矛盾彼此纠缠的状态。

不难下结论，唐思涵是变得最多的那个人，比佟颖的变化更深远，比文禧更愿意拥抱变化。

满打满算，文禧在W-11向哨基地生活了十三年，如今很难分辨，她究竟算一个自由的个体？还是组成这座基地的一棵树、一块砖石、一片铁栅栏？抑或是二者的结合？

她只知道，臣服于唐思涵和被基地同化是同步进行的。

至于是放弃了和唐思涵对抗，才终致她成为基地的一部分；还是潜意识中，她认为自己与基地密不可分，才选择对唐思涵妥协和退让？

文禧搞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再也不会像七年前那样，一个不痛快就抛下所有，离开基地。

驻足于连续不断的雨水中，文禧眯着眼抬头看天。

她有些悲伤，但不悲观。

好在，徒弟江诗灵还没有完全属于这里，她依然拥有多种选择和广阔天空，而不是步自己后尘。

长久以来，唐思涵、佟颖和她，三个人相互协助、相互制衡，她们的关系宛如等边三角形，共处于基地权力结构的顶端。

但事实上，基地真正的掌权者只有一个，就是唐总指挥；而文禧和佟颖作为三角形底边的两个角，地位也并不平等。

算上这次，唐思涵一共提醒了她三遍，事不过三，不会再有下一次口头提醒。

回家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擦干头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文禧携伞出门去食堂，她必须见见那位被她重罚过的低等级新人哨兵。

得益于现任基地总指挥看重伙食，普通食堂的菜品都不错，套餐种类也多，丰俭由人。文禧很少在教官餐厅之外的食堂吃饭，随便挑了个窗口。

打餐员看清来人后，以为她有什么指示，结果对方只是点了份荤素搭配的标餐。

饭点已过，菜肴见底，打餐员干脆把剩余的肉菜统统盛给她。

文禧道过谢，端着饭菜冒尖的餐盘走向某人。

跟哨兵有关的事都不难打听，她只需要稍稍表现出意向，就有人排着队把她想获得的消息呈上。

新人培训期结束，但是针对那位哨兵的欺凌行为并没有结束，所以他吃饭总是避开高峰期，躲开那些恃强凌弱的人。

当小哨兵看见让他的人生充满坎坷的罪魁祸首落座于同一张四人餐桌的斜对角位置时，第一反应是马上带着饭逃跑。

“坐下。”

小哨兵刚刚抬起屁股，听见文教官的命令，便只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坐回原位。

“接着吃。”

他颤颤巍巍重新拿起筷子，埋下头往嘴里扒饭，不敢怒也不敢言。

文禧尝了两口荤菜，滋味尚可，是哨兵会喜欢的口味，就是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