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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隐匿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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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气压低沉的早晨。苏晴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陈峻峰早早就起来准备的早餐:一小碗蒸得恰到好处、混合了燕麦和藜麦的杂粮饭,两颗白水煮蛋,一小碟焯过水的西兰花,还有半碗香气四溢的紫菜虾皮汤。食物的颜色搭配堪称讲究,营养计算精准,是严格按照妊娠期高血压和糖耐量异常食谱来的“模范餐”。

苏晴拿起筷子,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碗边缘,动作迟滞。她看着那些食物,胃里没有升腾起丝毫饥饿的涟漪,反而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棉花无声地堵住了。咀嚼和吞咽,这个曾经带来愉悦和能量的本能行为,如今在她感知里,被剥离了所有感官的乐趣,退化成一个纯粹机械的、需要消耗意志力去驱动的枯燥流程。

她夹起一小口杂粮饭,送入口中。谷物粗糙的纤维刮擦着上颚,需要比平常更多的唾液和努力才能将其湿润、碾碎。味道寡淡的令人厌倦。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像一台生了锈、机油耗尽的旧机器,每一个齿列的开合都显得异常沉重。吞咽时,那团食物固执地滞留在食道中段,带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哽噎感。

陈峻峰坐在她对面,自己面前只放了一杯黑咖啡。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看着她近乎凝滞的进食速度,看着她眉间无意识蹙起的褶皱,看着她餐盘中几乎未动的西兰花和剩了大半的杂粮饭。他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是今天蒸的饭火候不好?不好吃?” 他倾身向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打探,“明天我试试加点南瓜一起蒸,会不会甜一点,也好入口些?”

苏晴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不想说话,因为解释需要消耗她此刻所剩无几的力气。她又勉强扒拉了两口饭,咀嚼的动作更慢了,仿佛每一口都是最后一口。

“多少再吃一点,晴晴。” 陈峻峰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眼底,“你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这样血糖容易不稳,身体也扛不住。我知道这些不好吃,委屈你了。” 他站起身,从厨房拿过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巧保鲜盒,里面是洗净切好的黄瓜条和几颗小番茄,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他特意挑选的无糖高纤维饼干。“这个带着,上午要是饿了,或者嘴里实在没味道,就垫一垫。一定要记得吃,啊?”

苏晴的目光掠过那个保鲜盒,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无需言语回应的、最省力的动作。陈峻峰将保鲜盒和她的包、车钥匙一起,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又仔细检查了她的保温杯里是否装满了温水。

出门的时间到了。苏晴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她扶了一下桌沿。陈峻峰立刻伸手想扶她,被她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个细微的抗拒让陈峻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只是眼神更暗了几分。

她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略显拥堵的车流。车窗外的世界是流动的、充满声响的——早餐摊升腾的蒸汽,步履匆匆的行人,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自行车清脆的铃响……但这些都被隔绝在车窗玻璃之外,像一场与她无关的、无声的默片。她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隔音的毛玻璃罩子罩住了,只剩下车内空调单调的嗡嗡声,和自己有些滞重的呼吸。

医院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永远昏黄,像永远醒不来的黎明。苏晴坐在驾驶座上,引擎已经熄了,可安全带还牢牢系在身上。她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电子时钟——7:45,离交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该下车了。

这个清晰的指令在她脑海中响起。解开安全带,拿上包和保鲜盒,打开车门,走向电梯间……步骤明确,毫无难度。

可是,她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粘稠的胶质固定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再坐一分钟。” 心里有个声音说。“就一分钟,等我准备好。”

然而,这一分钟被无限拉长。停车场里偶尔有别的车驶入,车灯的光柱划过前挡风玻璃,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看着对面水泥柱上斑驳的痕迹,看着指示牌上反光的绿色箭头,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思考任何具体的事情,只是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启动”的惰性牢牢攫住。

不是不想动。是“动”这个念头本身,都需要消耗她此刻根本没有的能量。

7:52。离迟到还剩八分钟。

焦虑像细微的电流开始窜动,可这电流太微弱,穿不透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倦怠”的绝缘层。她想起陈峻峰早上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他装进保鲜盒的黄瓜条——那些翠绿的颜色曾经让她觉得清爽,现在却只让她觉得……麻烦。连咀嚼都麻烦。

7:58。两分钟。

最后一点职业本能和羞耻感终于冲破了那层胶着。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利用那点尖锐的刺痛,猛地按开了安全带卡扣。

“咔嗒”。

声音在寂静的车内格外响亮,像某种宣判。

她拿起包,推开车门。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尘土的阴凉空气涌了进来。她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打开,心内科的张医生,呼吸科的李护士……都是平时在食堂遇到会点头微笑的面孔。若是从前,苏晴会自然地露出一个微笑,或许会说一句“早啊”,或简单地点头致意。但此刻,当那几位同事的目光随着电梯门打开而看向她时,苏晴感到的却是一种想要立刻缩回去的冲动。她迅速垂下眼睑,盯着电梯厢内光洁的金属地面,避开了所有的视线接触。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带着一丝探寻,或许只是无意识的一瞥。

她沉默地走进去,转身,面对着紧闭的电梯门。狭窄的空间里,同事们低声交谈着昨晚的病例、今天的排班,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却无法形成有意义的句子,只是嗡嗡的背景杂音。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包带,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痛感,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来对抗那股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封闭空间、逃回家中、逃回床上、逃进无边无际的安静里的强烈欲望。

电梯缓缓上升。每一层的停顿和开门,都让她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三楼、五楼、七楼……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漫长到每上升一层,都像耗去她一分心力。

当电梯终于停在七楼,门缓缓打开时,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晨间特有的清冷。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医生办公室。走廊两侧的病房里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某个孩子的哭声,家属低声的交谈……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仿佛她正行走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能看到、能听到外面的世界,却触摸不到,也融入不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值班医生正在交接班,夜班护士打着哈欠整理记录,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苏医生早。”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却感觉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系统。一连串动作机械而流畅,像是这具身体在自动驾驶。可当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患者列表、待处理的医嘱、需要书写的病程记录时,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又涌了上来。

她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思考。需要做出判断。

可她的思维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重、滞涩,提不起任何重量。

胃里空落落的,微微绞痛着,苏晴对这种疼痛再熟悉不过了。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苏打饼干,打开,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咀嚼。

酥脆的口感还在,诱人的葱香也依旧。可这些感觉传达到大脑,却没有激起任何愉悦的涟漪。她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因为“需要进食”这个指令还残存在某处。

吃完一片,她没有再拿第二片。而是把剩下的半包饼干,远远地扔到了垃圾桶里,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保持距离的东西。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透出些许光亮。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可对苏晴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艰难跋涉的、漫长的、望不到尽头的白天。而这样的白天,后面还有无数个。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

然后她睁开眼,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缓慢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下今天的第一行病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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