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气势汹汹的金色罗网,在半空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牛头马面的钢叉锁链,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壁,“铛啷”一声反弹回去,震得两位阴差踉跄后退。
荼荼结印的双手,僵在了半空。
她周身灵力,连同脚下大地传来的幽冥之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不是被压制,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轻描淡写地“定”住了。
仿佛顽童挥舞木剑,撞上了百炼精钢。
“这……这是……”牛头瞪大眼。
玄夜缓步上前,走到荼荼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他伸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心。
冰凉触感传来。
荼荼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清冽如雪山寒泉的力量,顺着额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力量所过之处,被定住的灵力重新开始流转,却温顺得像被驯服的野马。
她呆呆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玄夜收回手指,淡淡道:“‘三千轮回阵’布得不错,可惜施阵之人修为太低,连阵法一成功力都发挥不出。”
荼荼:“……”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不是被禁言,而是羞愤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忘川河上的阴风。
就在这时,远处雾霭再次翻涌。
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手下留情——!”
灰影闪过,一个穿着判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文士疾步而来,正是第七殿判官陆之道。他额头沁着细汗,朝玄夜深深一揖:“小神陆之道,参见玄夜殿下。手下鬼差有眼无珠,冲撞殿下,万望殿下恕罪!”
玄夜殿下?
荼荼耳朵竖了起来。
陆之道转身,朝她瞪眼:“白荼荼!还不快向殿下赔罪!这位是天帝第七子,执掌天兵的天界战神,玄夜殿下!”
荼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看看判官,看看玄夜,再看看自己还僵在半空的手,忽然福至心灵,朝着玄夜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原来是战神殿下驾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殿下恕罪恕罪——那个,殿下您早说嘛,您要是早说,小人一定敲锣打鼓,十里相迎,绝不敢用阵法招待您……”
玄夜没理她,看向陆之道:“本君奉旨暗查,行踪需保密。”
“是是是,”陆之道连连点头,“殿下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外传。”他顿了顿,试探道,“殿下驾临幽冥,可是为那枉死城魂魄失踪一案?小神已备好卷宗,殿下可要移步第七殿详谈?”
玄夜颔首。
陆之道松了口气,侧身引路:“殿下请。”
玄夜迈步前,忽然回头,看了荼荼一眼。
那眼神依旧冷,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打量,又像是……兴味?
“你,”他开口,“叫什么名字?”
荼荼下意识挺直腰板:“回殿下,小人白荼荼,第七殿三等鬼差,工龄三百二十年,主要负责引渡枉死城新魂,偶尔兼职孟婆汤试喝员、彼岸花养护工、以及黄泉路纠纷调解……”
“白荼荼。”玄夜打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本君记住了。”
说罢,转身随判官离去。
荼荼站在原地,场景颇为萧瑟。
牛头凑过来,小声道:“小荼荼,你闯大祸了。这位战神殿下,听说在天界是出了名的脾气差、难招惹,你今日这般对他……”
马面也叹气:“判官大人方才传音,罚你打扫奈何桥三个月,功德钱扣半年。”
荼荼“啊”了一声,哭丧着脸:“我的钱……”
她垂头丧气地往奈何桥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右手手腕。
腕间,那枚自她有记忆起就存在的桃枝状胎记,此刻正微微发着热。
奇怪。
刚才那战神殿下施展定身术时,这胎记好像也热了一下……是错觉吗?
她甩甩手,把这点异样抛到脑后,从怀里摸出扫帚,认命地开始打扫桥面。
一边扫,一边嘀咕:“什么战神,架子真大……长得倒是挺好看,可惜是个冰疙瘩。哎,半年的功德钱,能买多少香烛纸马啊……”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彼岸花随风轻摇。
谁也没注意到,奈何桥下三千轮回阵的某个符文角落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气息——那是玄夜破阵时,无意中留下的一缕神力。
而此刻,那缕神力正与荼荼腕间胎记的微热,产生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共鸣。
就像沉寂万年的古琴,被拨动了第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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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殿,判官书房。
陆之道屏退左右,亲自为玄夜斟茶:“殿下恕罪,白荼荼那丫头性子跳脱,但心地不坏,今日冒犯实属无意……”
玄夜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案上:“无妨。”
他抬眼:“枉死城魂魄失踪,卷宗何在?”
陆之道忙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奉上。玄夜接过,指尖拂过卷宗封面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
桃花香,混着冥土的清冷。
他垂眸,翻开卷宗,语气平静:“从今日起,本君暂住幽冥。查案期间,需一熟悉地府之人协助——”
他抬眼,看向陆之道。
“就让她来吧。”
陆之道一愣:“殿下是说……白荼荼?”
“嗯。”玄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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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正在奈何桥上挥汗如雨扫地的白荼荼,狠狠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