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泠月向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何为头牌?头牌自然与众不同,超凡脱俗,不然只会泯然众人矣。
她缓缓上前几步,想一窥头牌真容。
怎料还未近前,边听他道:“别过来。”
欲拒还迎,沈泠月自然懂得其中道理,轻声道:“你既如此诱我,又让我不要过去,当真是好手段。”
她并未依言,反而加快脚步走近。
她挑起他一缕发丝,勾于指尖,细细玩味:“不愿弹琴的话陪我喝一杯也可。”
拨开后颈发丝,她瞥见他肩头一抹红痕。
她终于觉出一丝不对劲,血腥气太浓。
忽然,手腕被那人扼住,帷帽也被轻而易举撩开:“贺某竟不知王妃也喜欢这风花雪月之地。”
沈泠月一僵,缠绕在指尖的发丝缓缓松落。
莫非是前世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贺方澜,今生便要与他捆绑在一起?
她难得流连此地,贺方澜却能在二楼诸多厢房中不偏不倚推进她这一间。
贺方澜从里衣撕下一截布条,从前胸顺着绕到后背。他单手系结,却碍于布料太过顺滑,屡屡失败。
沈泠月忍住万般无奈:“我帮你吧。”
她三两下系了个死结,而后突觉方才输了气势,心中一动,撩开贺方澜脸旁长发,贴到他耳侧:“贺大人,又见面了。”
“姑娘,公子为您请来了,现在要他进来吗?”门外老鸨声音响亮道。
贺方澜脸色惨白,冲她摇摇头。
沈泠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今时不同往日,贺大人,不如你求求我吧。”
贺方澜这辈子求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想都没想便拒绝。
“进……”
沈泠月刚吐出半个字音,贺方澜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之大足以将她闷死。
沈泠月丝毫不慌,艰难道:“你把我……杀了……谁给你……通风报信啊……”
贺方澜左肩血迹斑斑,刚勒上去的布条已开始渗出血印。
方缘固然在衡州能探到线索,可再近也近不过沈泠月,毕竟她身份在此。
他竟然真被一个又作又装的女人威胁到了。
贺方澜冷静思量后,终于松手,不带一丝感情道:“求你。”
“没有诚意。”
沈泠月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紧盯贺方澜膝盖。
“姑娘,你在听吗?”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
贺方澜心一横,转为跪姿隐忍道:“求你了。”
沈泠月目的达成,依言照做,让门外人等候片刻。
她不动声色观察贺方澜。身着常服,未带佩刀,腰牌亦未带。
“你们锦衣卫休沐也要如此拼命?”
贺方澜将脱下的衣服层层穿回身上,方才的狼狈尽数掩于玄色衣衫底下。
贺方澜简短道:“偶遇命案要犯,自当捉拿归案。”
沈泠月懒懒哦一声:“见你如此想必是没抓到,不如留下陪我吧。”
贺方澜没料到她会如此开口,脸色宛如寒冰。
虽一言不发,但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怕是已经将沈泠月千刀万剐了。
沈泠月丝毫不惧,勾勾手,让妙禾送酒来,亲自斟满一杯递到贺方澜嘴边:“贺大人同我喝个交杯酒吧。”
贺方澜冷哼一声,转瞬间便从窗边消失。
妙禾虽已知沈泠月口中的“情夫”就是贺方澜,但今日亲眼见证仍是不小的冲击。不过幸好有前几日的缓冲,叫她还能端得稳酒壶。
就在贺方澜送药的那夜,二人正依偎床头共商要事,虽心里清楚并无歪斜心思,可此番姿态叫旁人看来却是要大大误会。
妙禾箭伤虽无性命之虞,但夜里创口痛痒交加,她又担心沈泠月,便起身来探视,谁知一推开门便看到如此一幕。
她登时膝盖一软,砰的一声跪地不起。
贺方澜不躲不藏,岿然不动,甚至不忘慢悠悠关心她:“膝盖可还好?”
她当然不敢说不好,于是跪地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与贺大人仿若多年故交。
贺大人温柔地扶自家小姐躺下,临走前还不忘指指桌案上的药包药材:“明日别忘煎药给你家小姐吃。”
她目瞪口呆,机械性地点点头,随后看着贺大人一回生二回熟直奔窗户而去,开窗、翻窗、关窗一气呵成。
待人走后,她连滚带爬匍匐到沈泠月榻边:“他便是你说的情夫?!”
沈泠月面色坦然,不知是高烧烧蒙了还是福至心灵,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不错,正是他。”
时隔三日,第二次画面与语言的冲击将妙禾从回忆里拽出来,门外还等着个人,她问道:“有了贺大人,门外的云岫公子,咱们还见吗?”
沈泠月重新戴好帷帽:“见,当然要见。”
妙禾将云岫请入房中。
沈泠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个头略逊于贺方澜,气质温文尔雅,弹得一手好琴,嗓音清凉怡人,倒也算不错,只是样貌……比方才在楼下见到的寻常小倌胜出一筹,但比起贺方澜,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儿。
纵然贺方澜品性不详,可样貌却是一等一地好,若是让他陪自己喝上几杯,怕是比这头牌陪着喝上几壶都要好。
思及贺方澜,沈泠月回想起他左肩的伤口。
寻常兵刃劈砍出来的伤,要么皮肉翻卷,要么是长而浅的划口,带着市井打斗的粗野凌乱。可贺方澜肩上的伤,创口又小又深,边缘过分齐整,在伤口底端还压着一道月牙形凹痕,绝非寻常兵器能做到的。
他当真是在追捕逃犯?又或是被人追杀了?
她总觉这种月牙形凹痕的伤口,她曾在哪里见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