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将陆渊所有未尽的疑问和错愕都关在了外面。
陆渊站在客厅中央,明已经被冲过来的灵安,热情地拉到了电脑前。
正指着屏幕,兴奋地向明介绍他昨晚新发现的游戏,并邀请他一起玩。
只有陆渊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洗手间传来的隐约水声和旁边和谐的游戏背景音,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温馨日常的、格格不入的背景板,一时有点凌乱。
等沈寂彻底收拾清爽,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出来时,灵安的注意力立刻像被磁石吸引一样,从电脑屏幕上转移了过来。
“寂!” 灵安眼睛发亮地喊了一声,丢开手柄就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刚走出洗手间的沈寂一个拥抱,力道不轻,撞得沈寂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这是他在医院新养成的习惯——自从那个尴尬的早上过后,灵安仿佛赖上了扑在沈寂身上的感觉。
高兴也扑;害怕也扑;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看到沈寂出现感到安心和愉悦,他也会不管不顾地、带着点蛮劲撞进沈寂怀里。
沈寂已经有点习惯他这种表达方式,只是略显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站好。”
灵安松开手,但依旧挨得很近,仰着脸,兴奋地说:“寂!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不知又是在哪个视频或者游戏里看到和还有关的东西,引起了他的好奇。
看海?沈寂愣了一下。
他上一次看到真正的海,似乎还是大学毕业旅行的时候,记忆都蒙上了时光的滤镜。
现在他辞职了,时间大把,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
“行啊。” 他答应得爽快,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先解决民生问题:“中午了,点吃的。你们俩,” 他抬眼看向陆渊和明,客套了一下“留下一起吃?”
陆渊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说:“那多不好意思……不过既然你盛情难却,我们正好也尝尝你家附近的外卖水平!”
沈寂也懒得跟他掰扯,只是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低头在外卖APP上浏览起来,默默将两人份的餐点增加到了四人份。
等外卖的间隙,沈寂顺手点开了旅行APP,查询航班。这个季节,去三亚的人不少,但机票不算紧张。他选好大概日期,浏览航班,添加乘客信息……他熟练地输入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光标移动到“添加乘客”的按钮上。
他的手指停住了。
灵安……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怎么买票?怎么住酒店?
灵安在这个社会里,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系统中的“幽灵”。
沈寂沉默了几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然后,他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边,用玻璃杯接了温水,然后又从茶几下拿出那套几乎没用过的简易茶具和一小罐不知道谁送的茶叶。
他烧上水,温杯,洗茶,冲泡……动作算不上娴熟,但步骤一丝不苟。氤氲的茶香慢慢飘散开来。
他将两杯澄澈的茶汤放到陆渊和明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陆渊,” 沈寂看着陆渊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之后,才像闲聊般开口,“明有身份证吗?上户口的那种。”
陆渊放下茶杯,略带得意地挑眉:“当然有。正规手续办的,记录在档,绝对合法。” 他顿了顿,伸手揽了一下旁边安静的明,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炫耀,“而且,和我在同一个户口本上,需要家属签字时他可以签的那种。”
沈寂自动过滤了他后半句的炫耀,直接切入核心:“给你们这种……‘特殊存在’上户口,难吗?流程复杂不复杂?”
陆渊刚想用轻松的语气说“嗨,这有什么难的,我们特调局就是干这个的,轻轻松松……”,话还没出口,就感觉后腰软肉被一只冰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警告般地掐了一下。
“嘶——” 陆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脸上那点得意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略带苦恼和严肃的表情,“咳……这个嘛,你问到点子上了。说容易也容易,说难,那也是真难。”
他掰着手指头数:“国家现在对户籍管理有多严格,你肯定知道。那真是层层审批,环环相扣。虽然我们特调局在处理这类‘特殊事务’上确实有一些特许通道和绿色窗口,但该有的材料一份不能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省。身份溯源证明、社会关系评估……光是材料就能堆一桌子。还得跟公安、民政好几个部门协调,有时候一个章卡你半个月都正常。跑下来,别说体力,心力都得耗掉一大半……”
沈寂听着,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慢慢喝着,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明温和地开口,却不是对沈寂或陆渊,而是对旁边正好奇看着他们、似乎不太理解话题为什么突然变得严肃的灵安说:“灵安,来,带我去看看洗手间?上次来好像记得水龙头有点松,我看看是不是要叫物业。”
灵安看看沈寂,又看看明,点了点头,跟着明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交谈声。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茶水袅袅的热气。
沈寂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他在权衡。
陆渊也不催,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仿佛刚才大倒苦水的人不是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明和灵安一前一后走出来。
灵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清澈平静。
明朝陆渊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手指在身侧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陆渊接收到信号,立刻放下了茶杯。
他脸上的苦恼和严肃瞬间一扫而空,猛地站起身,走到沈寂面前,表情变得无比正经可靠,甚至带着一种“为国为民”的郑重。
他拍了拍沈寂的肩膀,声音铿锵有力:
“不过你放心!为人民服务是我们警察的基本素养,灵安这户口和身份证的事,不管多难,我都给你弄下来。我一定动用一切合理资源,以最快速度、最稳妥的方式,把灵安的合法身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态度,让沈寂都愣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陆渊已经雷厉风行地转身,直奔门口。
外卖恰好在这时送达,放在门外的架子上。陆渊动作利落地打开门,从一堆外卖袋里精准地找出属于他和明的那两份,一把捞起,然后拉住明的手。
“那什么,局里突然想起来还有个紧急会议!饭我们带走了,不打扰你们用餐!” 他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明拽出了门,还不忘回头对沈寂保证,“户口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等我电话!”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后,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沈寂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下行的微弱声响,又看看地上剩下的两份外卖,最后目光落在旁边一脸状况外、但似乎心情不错的灵安身上。
“刚才明给你说什么了?”
“嗯?”准备溜回电脑前的灵安停住,“明问我想不想有一个和你一样的身份。”
“就没了?”沈寂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嗯,没有了。”
灵安眼里看起来依然是那样清澈透明。
沈寂松了口气,想着反正这么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玩意他们也没什么图的。
他提起剩下的外卖袋,关上门,对灵安说:“先吃饭。吃完……再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