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眼万年
诺布回到大寺之后,域北的白天光线还是一样的烈,但早晚已经有凉意了。宗堡安静下来,族人们陆续走了,客房的门关上,草坪上那些被踩出来的痕迹正在一天一天地淡下去。
顾也抱着小顾坐在廊下,孩子手里攥着一只白牦牛小马,正在研究那只小马的耳朵。她的手攥什么都不松。
族谱的事在诺布离开之后开始推进了。那些曾经在在这件事上表示过犹豫的族人,在诺布抱着她走过那段路之后,没有再表达过任何意见。事情推进得顺利,通知正式下来的那天,白女士让人带了一句话过来,说名字已经写进去了,程序走完了。
她坐在廊下,看着小顾把白牦牛小马的耳朵翻过来又翻过去,阳光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她在想一件事,她当初让小顾姓顾的时候,是认真的,她从来没有期待这个孩子进入于家的族谱体系。在白女士第一次提起入族谱的事时,她的反应是平淡的,甚至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她觉得孩子的成长不一定要依托于家的资源,她有自己的路可以走,她可以给这个孩子足够的一切。她当时是真的这样想的。
但后来事情开始变了。墨尔本的马球场上,诺布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些她解释不了的东西。后来诺布在八月的域北抱着小顾走过人群,那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顾也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那道深红色的身影抱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她是否同意,而在于于诺和他的父母在用他们能用的所有方式去确认一个事实:这个孩子是于家的人。
小顾把那只白牦牛小马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顾也把小顾拢进怀里,感受她身体的温度,和午后的暖阳一样,温热。
顾也在廊下又坐了片刻,小顾正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白牦牛小马那截短尾巴来回搓。顾也低下头,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然后站起来,抱着她走进屋里。
钱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伸手接过小顾。
顾也站在客厅里,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楚宏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她已经看到那行预览了,点开之后逐字读完。
楚宏的消息是标准格式,落款处有他的电子签名和事务所的备案编号。
"顾律师,简学东先生关于Eleanor的监护权转移授权书已签署,俄方文件也已全部完成合规审查。家事律师本周内携带完整文书及孩子飞抵域北。届时需要您本人完成监护权确认文件的签署,并在签署后携孩子共同在纽约居住至少六个月,以完成后续法律程序与身份文件办理。时间节点和材料清单已随邮件附上,您确认后反馈即可。"
顾也看完,打了几个字,措辞简短,谢了楚宏,说了句收到。
晚上,卧室的灯已经调暗了一档。
顾也靠在床头,头发散着,膝盖蜷起来,把下午看见的画面讲给于诺听。她说管家怕孩子们晒,在院子里搭了小帐篷,几个男孩在帐篷底下玩,于炳胜抱着小顾站在露台上看他们。她进屋去给小顾喂水,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于炳胜抱着小顾的背影,祖孙俩面朝院子。她停了一步,没有出声。
然后她看见小顾的两只手攥住了于炳胜的耳朵。攥得很稳,笑嘻嘻的。顾也站在原地,心里动了一下,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小顾又抬起手,拍了一下于炳胜的脸颊。拍得不重,但那个动作本身让顾也的心提了一瞬。
于炳胜没有躲,没有皱眉,反而笑了,偏过头去逗小顾,小顾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她看见了站在身后的顾也,伸出手去指她。顾也走过去,从于炳胜怀里接过孩子,动作小心翼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刚才拽您耳朵”。于炳胜笑了,回了一句:“她还打我了呢,对不对,允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像在说一件好事。然后他看着顾也,问:“顾也,你说你是不是偏心女儿?”
顾也站在那儿,抱着小顾,犹豫了一瞬。“都是我的孩子,我对他们的爱是一样的。”
于炳胜看着她,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收回目光。“我看不是,你是喜欢女儿。”
两个人一起笑了。顾也抱着小顾走出来,走到走廊里才把刚才那口气呼出来。
于诺听完顾也转述这个事,躺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她,笑了一下,“你对孩子的爱确实是平等的,”他说,“但生了女儿,你好像更开心。”
顾也没有否认,偏过头,换了一个话题。“我还有个金发儿子呢。”
于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手续都办妥了?”
顾也说:“律师回话说,过些日子就送孩子过来。”她停了一下,“你说,你爸要是看见Eleanor,会不会......”
于诺:“会不会震惊?”
顾也:“肯定会。”
于诺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她。“你自己解释,我不一定在家。”
顾也看着他翻过去的背影:“你去哪?”
于诺眯着眼睛,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带着困意:“白顶寺那边坐会儿。别打扰我。”
顾也冷笑了一声:“我不是为了给你们解围?这时候你不认账了?这算什么?”
于诺没有回头:“过河拆桥呗。”
顾也躺下来,望着天花板,说:“要不,我跟Eleanor去湖畔别墅躲一躲?”
于诺翻回身来,侧躺着,面朝她。“躲什么?你把法律文书摔我爸书房桌上。说,收留这孩子是为了风电竞标。”
顾也跟着他的思路走:“用孩子交换利益,保护集团副总的名声。”
于诺看着她:“你做得很好,应该理直气壮。”
顾也没好气地抬起脚,踹了一下于诺的小腿。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于诺没有躲,反而伸手把她揽过来,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爸知道简学东的事。穆金早就告诉他了,你不用操心。”
顾也愣了一下,从他怀里微微挣开一些,抬眼看他。“你逗我?”
于诺低头看着她,笑了。“就像我爸逗小顾开心似的。”
顾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去,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于诺,辈分差太多了,我比你大。”
于诺在她身后躺平,看着天花板。“大什么?年龄?”
顾也翻回身来,看着他。“对,大五岁。”
于诺没有看她,语气平平的:“我没嫌你老。”
顾也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被噎住之后的无奈。“不是一回事。”
于诺偏过头来,带着笑意:“要不明天你也去白顶寺坐坐,静心。”说完他又把顾也抱紧,很重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孩子到了,我去接他。”
于诺虽然这样说,但是律师带着Eleanor来到域北的时候,于炳胜和白女士早就带着孙子孙女飞回了墨尔本,顾允晨的事情落定,他们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在域北停留,这里的时间和空间完全的交给了于诺和顾也。
但是于炳胜出发前说了,要回墨尔本盯着点竞标的事情。
说到竞标的事情,简学东那边传来消息,说几轮问答之后,政府那边的反馈比预想中少,问题也不深,不出意外的话,首选投标者就是腾格。
于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书桌前坐了片刻,然后把那份一直收在抽屉里的调查报告取了出来。
是关于绑架事件的完整调查,从码头到中间人到幕后推动者,一条线追到底。
他一直没有给顾也看这个调查报告,因为时机不对,现在他把它握在手里翻了两页,想起几个月前那件事。
跟腾格集团参与竞标的有一家A企业,他们的资金来源是一只正在募集的基金,LP还没有完全到位,体量不够支撑他们走完后续的尽调和可行性论证。
于诺没有正面拦截他们,只是让穆金以一只新加坡基金的名义做了一笔基石出资,不设条件,不参与决策,让那笔钱在他们账上待着。等到第二轮出资窗口打开的时候,穆金接到GP电话的时候在于诺的办公室,开了免提,听完出资要求之后问了一句关于A企业竞争对手本地含量承诺的问题。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没有回答。
几周后,A企业在行业媒体上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宣布暂停参与海上风电竞标的准备工作,原因没有说明。
A企业就是策划绑架的幕后。穆金把调查结果交给于诺的时候,于诺没有心软,先做了这个局,然后查了A企业老板背后的事,让欧洲那边的资源动了他们的根基,双线并进,这才让A企业做出了退出的决定。这些内容全部写进了调查报告里,没有隐瞒,没有删减。
于诺把报告拿在手里,从书房出来,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顾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份深灰色的文件袋上。
于诺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的床单上,“绑架的调查报告。从头到尾,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他停了一下,“早就该给你看的。”
顾也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文件袋,打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几页纸,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看见了那个码头的夜晚,集装箱的排列方向,铁罩灯的光线落在水泥地面上的角度,念北躺在她臂弯里的重量,那通电话里被处理过的声音。那些画面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模糊,反而在这一刻重新清晰起来。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份已经合拢的调查报告上,然后她站起来,把它握在手里,朝厨房走去。
拧开灶台的开关,火苗窜起来,蓝白色的,她把报告展开,送进火里。纸张的边缘卷曲、变黑、烧透,灰烬散落在灶台上,有一些飘起来,被通风口的气流带走了。
于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火光收拢,看着灰烬在灶台上积成一小堆暗色的粉末。蓝白色的火焰在室内光线下消失了,灰烬的温度也在慢慢降低,不会再有人去看那堆灰的余温了。
窗外,风正穿过沙地柏的枝条,白顶寺的铜铃在远处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顾也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不是在消化报告里的内容,而是在告别那个晚上。
她从灶台前转过身。
“去白顶寺那边走走。”
于诺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抵着门框,没有问为什么,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穿过走廊,经过院子里的沙地柏,沿着石板路朝白顶寺的方向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顾也走在前面,于诺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他知道她在想事情,但他没有问。只是让这些沉默填补着这段路。
穿过侧门,绕过偏殿,拐进一条更窄的廊道,这里不对游客开放,只有于家的人和寺内僧人才知道怎么走。廊道尽头是白顶寺最古老的大殿,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弹了一下。
殿内光线暗了许多,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的光落在佛像的肩头和莲台边缘。香炉里有燃香,空气中有陈年的木头和酥油的气息,沉淀着,没有流动。
顾也走到佛像前,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
于诺在她旁边跪下,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高度合拢,指尖朝向同一个方向。
殿内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偶尔从门缝里渗进来,拂过佛前那盏油灯。
顾也先松开了手,侧过身坐在蒲团上,面朝于诺。
他跟着调整了姿势,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我相信宿命。”顾也说。
于诺看着她,“顾律师,你不应该信这些。”
“你怕我信这些?”
于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当然怕。怕你说出的宿命与我无关。”
顾也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换了一个问题:“我第一次离开域北的时候,你怕过吗?”
于诺想了想。“当时不是害怕,”他说,“是期待。觉得我终于可以追这个女人了。”他停了停,“倒是你,为什么做了信托就跑得干净,连名字都不留。”
顾也说:“我当时是真的想跑。诺德信托可以让我吹牛一辈子,做完了当然要跑。在域北生存不是我要的选项。”
于诺看着她,“遇见我,”他说,“完全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
顾也摇头。“没有。你的出现,并没有改变我要走的路。”
于诺笑了一下,那笑容是从嘴角开始漫开的,“现在回想,确实是这样。你想断掉的东西,都断掉了。”
顾也看着他:“只有你,怎么甩都甩不掉。”
“知道为什么吗?”
顾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疑惑,没有等待被解答的空白,更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想说什么。
于诺等了一拍,然后自己把话头收回去,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接近于一个被自己逗到的笑。
“是宿命。”他说。
顾也没有说话,这三个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定之后,她没有试图反驳,也没有点头。
但是她的眼里有欣赏,有爱慕,也有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框定的沉默。
于诺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握紧了。
顾也低头看了一眼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问:“你脖子上那条还戴着吗?”
于诺松开她的手,伸手从领口里把那根细链勾出来,坠着那枚素圈戒指。
“贴身携带。”他说。
顾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枚戒指,捏起来,指腹沿着环形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抬眼看着于诺。“你现在,有没有想要给我一个名分?”
于诺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住了。他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需要确认自己听见的是对的。“你说什么?”
顾也没有重复刚才那句话,看着他,说:“我要一个名分。”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示意他把戒指从链子上取下来,戴进她指间。
于诺解项链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捏住搭扣,轻轻一按,链子松开了。他取下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里,在推向她指尖的时候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