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老板抚掌大笑:“好孩子,叫老板好,今日你师傅好不容易来店,我可定要狠狠让她出血。”
说买衣服,自然要量尺寸。
何渡一拿起软尺,准备比一下赵恨的肩宽。
赵恨有些僵硬,那双手轻盈温和,尺子从他左肩拉到右肩。
只是还没过多停留,就被红老板挤走。
“我来我来,”红老板一把接过尺子,“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何渡一乐得清闲,顺势就退下。
赵恨唇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瞬。
红老板手脚利索,不多时已经记好了尺码。
收了尺子又绕到何渡一跟前,抖开一件衣裳比划:“你瞧瞧这料子,新到的,配他这气色……”
赵恨的目光便跟着移过去。
此刻她神色专注,正看着红老板介绍的衣服。
她就那么看着别人。
看别人手里的衣裳,听别人说话,对别人笑。
心中那股酸意又涌来上来。
明明,明明是来给自己买衣服。
不是么,师傅。
县里太多人了。蔡婆婆,王婆婆,路边遇到的小摊,红老板……
每一个人都能轻易分走你的眼神。
让你笑脸盈盈。
可恨。
如果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只能看他。
只看他。
赵恨走上前,他微微侧身,将那件红老板正抖开的衣裳拦在身后:
“师傅给我挑衣服,怎地不看我?”
何渡一愣了愣,有些莫名,随即又像明白了什么:“红老板比较识货……你想自己挑?”
赵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何渡一便依了他,亲自给他挑了一件白衣、一件靛青色的,又拣了几件夏天穿的绸衣,凉爽透气,在厨房穿着应该也挺凉快。
挑完了,何渡一让赵恨去试。
红老板在旁看着,心里头乐开了花。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等会儿穿上了,定比隔壁秦娘子的铺子还要亮眼。
红娘子道:“你眼光一向不错,这回收的徒儿,模样雅正,看着温良极好脾气的样子。”
何渡一回想了一下赵恨极乖的样子。
点了点头,道:
“他脾气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了。”
赵恨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隔间。褪去旧衣,露出光裸的脊背。
新衣微凉而柔顺,布料缓缓贴上脊背,从肩胛一路滑到腰际,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
复又拿起外衣。外衣更沉一些,压下来时,有一种被裹紧的安全感。
衣领内侧绣了竹叶。青碧色,栩栩如生。
叶尖悄然探出,似有若无地要碰到他的颈侧。
赵恨心神一动。
他伸出左手,指腹沿着那片竹叶的纹路,慢慢摸索。
师傅。
他歪着脑袋,有些迷恋地,蹭了蹭手指。
整身镜映出少年的模样,他以最刻薄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外貌。
直到把每一处细节都整理妥帖,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门帘,缓缓走出去。
何渡一眼前倏地一亮。
来人朗朗身姿,立在光里。头发柔而黑,眉眼弯而秀。
那一袭白衣垂落下来,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衣上的青竹纹样随步履微动,仿佛将一整个暮春的月色披在了身上。
当真是好少年。
何渡一倚着柜台。她模样瘦高,这么半懒散地靠着,微微侧头扫视赵恨。
目光从上到下,不紧不慢。
似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满意,又恍若几分高高在上的打量
赵恨被这道目光扫过。
从头顶。到眉眼。到下颌。
到衣领。到腰封。
目光所到之处,竟好似被虫蚁啃咬,又麻又痒。
细密的刺痛从皮肤底下钻出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冰,正对着正午的日头。
一切都在融化。
空茫茫的饥饿感又攥紧了他。
他极想说尽天底下好听的话讨她的欢心。
而千言万语涌到舌尖,
却只腻成了一声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