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记住了那人的五官、骨骼的走向、皮肤下血管的分布。
如果她喜欢那张脸,他不介意变成那个样子。他可以把脸皮剥下来,重新捏一张。
或者更简单——把那张脸缝在自己脸上。
折完最后一个角,赵恨把元宝放到堆上,轻轻吹灭了灯。
何渡一并不知道自己泛滥的善意,给一个坎坷的少年带来了多么畸形的依恋。
夜已深沉,她昏昏入睡。
竖日清晨,王婆子伴着蔡婆子,领着虎子来拜访。
自从赵恨离开,何渡一这里的饭菜质量直线下降。虎子又没有小丽儿领着,不好意思过来蹭饭,久而久之,也挺久没来了。
蔡婆子是个寡妇。自己一个人把虎子他爹拉扯大。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两口子是勤快人,闲不住,南下做货郎生意,一年才回来两次。她便在家拉扯着虎子。
王婆子是蔡婆子的朋友。俩人青梅青梅,自小一块滚大的。
王婆子是地主家的幺女。嫁了一个老公,生不出孩子。俩人天天吵架干仗,没几年就和离了。之后再没有另嫁,过上了有闲有钱没老头的神仙日子。整日在牌桌厮混。调一些八卦。
此番前来,是蔡婆子想给自己去了的男人做几件寒衣,正跟何渡一描述款式。
何渡一刚要婉拒,说单子太多了,自己没招到学徒,做不来。
结果屋里的赵恨走了出来,他端出一盘点心,道:“我可以帮忙。”
王婆子一眼认出人来,拍着大腿叫起来:“哎呀,这不是小赵吗?!”两个老太太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围上去。
蔡婆子笑呵呵地打趣:“何四老板不是说你回家去了吗?可把我们家那个懒馋虫急坏了!虎子连着两天做梦都喊你的绿豆糕呢,醒了还吧唧嘴。”
王婆子一乐,接茬道:“你这小子回来得正好!赶紧给何老板搭把手——这几天来应招的没一个正经货色。尤其是那个郑喜!”
何渡一脑子一晕,她压根没跟外人提过招人的具体情况,王婆子怎么连郑喜都知道了?
王婆子见何渡一愣神,惊道:“你还不知道啊?前几天郑熙的脸不知道被谁刮花了,跟猫挠了似的!别人问他,他死活不吭声,八成是惹上什么人了。我早就说他不是好东西。一双吊梢眼,走路脚底发飘,瞅着就轻浮!这回准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给人办了!”
王婆子这张嘴,向来三分真七分假。这一通下来,顺嘴就把郑熙从头到脚糟蹋了个遍。她说完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何老板,他没惹你吧?”
何渡一摆摆手:“我给他结清了。”
赵恨站在一旁,听两个婆子聒噪完了。那些话像风一样从耳边刮过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何渡一身上,看她微微蹙起的眉,看她垂在身侧、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手指。
时机到了。
他侧过身,朝向何渡一。那一瞬间,他的呼吸轻了。
嘴唇动了动,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两个字含了又含,才吐出来:
“堂姐。”
何渡一浑身一激灵。
她对外一直说赵恨是自己远房堂弟,但赵恨自己从未接过这话。
赵恨却继续:“我可以在这儿当你的学徒吗?”
何渡一张了张嘴,又合上。
学徒啊,当然好。
毕竟自己一直找不着,而赵恨干活又非常利索。
但是他正在生病,把人家拉下来干活,何渡一道德上又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是两个人商量。何渡一的道心定会压制住自己私心,估计会婉拒,让他以身体为重。
但此时蔡王婆子和虎子都在身边。一时局势发生了改变。
王婆子当即就评价道:“我瞧着甚好。孩子一看着就勤快,手脚也利落,宜室宜家的。之前那几个学徒真不怎么样。阿蓝虽然手巧。但是干不长久,他家里难说话的很!”
何渡一:?阿蓝你也知道?
蔡婆子已经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朝赵恨道:“何四老板对你多好啊,你可要好好帮她。大小伙子,使点力气也没什么!”
两个人拍手笑道,打心眼里觉得十分合适。
蔡婆子心想,这一条街纸扎数着何老板便宜。如今她找不着学徒,不接活。自己就要去更远的地方,花费更高的价格买。
她可不想给老头子花这么多的钱买纸扎,还不如在坟上多给他撒点酒!
王婆子的心思就简单多了——她纯粹是看赵恨长得顺眼。年轻时她就爱瞅漂亮的少女少男。
如今这把年纪了,遇见长得好看的,还是忍不住要多美言几句。
说几句话又不掉块肉,何乐而不为?
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何渡一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圣心,被说得摇摇欲坠。
赵恨直直望向何渡一。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酸涩的血液被挤向四肢百骸。
会答应么?会拒绝么?
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看着底下那个僵立的少年。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看见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
留下我。
留下我。
万籁俱寂,只有胸腔中沉沉的响声应和。
雀鸟止行,新芽停立,日云驻足。所有所有一切静滞。
直到眼前的人儿犹犹豫豫点了点头。
赵恨的魂魄才猛地落回了躯壳。脚底踩实了地面。眼前的景象重新流动。
四周风声骤起,搅乱凋落的花瓣,一时纷扬。
春天。
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