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霍恩的信徒？还是新的受害者？

“慢慢出来，把手举起来，让我们看到你。”汉克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缝隙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缓缓伸了出来。

惨白，瘦骨嶙峋，皮肤下是暗红色的、像蛛网般蔓延的纹路。指甲断裂，指尖沾着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污。手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提线木偶。

然后，是另一只手。

接着，一个人影，缓缓从荆棘丛的缝隙中，爬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破烂的、沾满污秽的灰色布衣，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裂口。他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和手上一样的暗红纹路，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流出暗红的脓液。他胸口的位置，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下面一个碗口大小的、暗红色的、像结晶又像腐烂血肉的伤口。伤口中心，一点暗红的光芒在微弱地搏动着。

和赤眼山那些“眼睛”的光芒，一模一样。

男子爬出荆棘丛，就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身体不停颤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扭曲、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脸。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瞳孔扩散，但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人”的清明。

他看着汉克，看着陆仁，看着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痛苦，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的祈求。

“……救我……”他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涌出，“……我不想……变成怪物……杀了我……或者……救救我……”

汉克握紧短刀，没有上前。夜从陆仁肩头跳下，慢慢靠近，金瞳死死盯着男子胸口的伤口。

“你是谁？从哪来？”夜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同情。

“……信徒……霍恩大人的……信徒……”男子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赤眼山……塌了……我逃出来……但……它在我身体里……在长大……好疼……”

“它？”

“……血髓结晶……的碎片……霍恩大人……把它……种在我心里……”男子的手颤抖着摸向胸口的伤口，但一碰到就痛得抽搐，“……它在吃我……用我的血……长大……我控制不住……会变成……那些东西……”

他指向森林深处，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

夜明白了。这是赤眼山崩溃时逃出的信徒，体内被霍恩提前植入了血髓结晶的“种子”。山体崩塌，霍恩意识消散，但这些“种子”还在，依靠宿主的生命能量缓慢生长，最终会将宿主彻底转化为腐化生物。这个信徒还有一丝清醒，拼命逃了出来，但“种子”已经生根，正在侵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汉克问。

“……找……干净的地脉节点……莉娜小姐……说过……地脉能量……能压制……腐化……”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弱，“……这片森林……下面……有条小支流……我……想靠近……但……进不去……有东西……守着……”

他指的是荆棘丛。这些暗红荆棘显然是被腐化能量催生出来，保护着里面可能存在的、与地脉节点连接的入口，也阻挡了这个信徒靠近。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等死？”夜的声音依旧冰冷。

“……等……有人来……救我……或者……杀了我……”男子闭上眼睛，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求你们……至少……别让我……变成怪物……”

陆仁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看着他那双浑浊但还残存一丝清明的眼睛，看着胸口那个搏动着的、不祥的伤口。他想起了老猎屋里那三个蜷缩的信徒，想起了他们怀里的碎片，想起了他们最后的呜咽。

他们也是受害者。被霍恩欺骗，控制，改造，最终在痛苦和疯狂中死去。

这个男子，是最后一个吗？还是说，还有更多这样的“种子”，散落在山林各处，等待着爆发，或者被发现？

“夜。”陆仁低声说。

“嗯？”

“能救他吗？”

夜沉默了很久。金瞳在男子胸口的伤口和陆仁脸上来回扫视。

“莉娜或许有办法暂时压制‘种子’的生长，但根除……除非有地脉之心碎片那种级别的净化之力，否则不可能。而且，‘种子’可能已经和他的心脏神经连接，强行剥离，他会死。”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即使暂时压制，他也活不了多久。‘种子’会持续消耗他的生命，直到油尽灯枯。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

地上的男子听到了，身体剧烈颤抖，但没有再哀求，只是闭上眼睛，像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陆仁握紧拳。他看着男子，又看向夜。黑猫的金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性的权衡。

救，可能救不活，还可能引火烧身——这个男子体内的“种子”可能会吸引其他腐化生物，或者被赤眼山可能残留的什么东西感应到。

不救，转身离开，让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或者变成怪物，然后被清理。

怎么选？

“带他回去。”陆仁最终说，声音不高，但坚定，“给莉娜看看。能救就救，不能救……至少让他走得没那么痛苦。”

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甩了甩尾巴。

“随便你。但记住，这是你的决定，后果你承担。”它跳回陆仁肩头，“汉克，能弄个担架吗？”

汉克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陆仁，叹了口气。“我去砍两根树枝，用衣服绑一下。小陆，你看着他，小心点。”

汉克转身去找合适的树枝。陆仁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男子。男子睁开眼，浑浊的暗红眼眸看着他，里面是难以置信的、卑微的感激。

“……谢谢……”他哑声说，血沫不断涌出。

陆仁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沾了点水，小心地擦了擦男子嘴角的血。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男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他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夜蹲在陆仁肩头，静静看着。金色竖瞳里，倒映着这一幕。

片刻后，它别过脸，看向森林深处那些暗红的荆棘，看向更远处灰白扭曲的树木，看向赤眼山的方向。

然后，它轻轻“啧”了一声。

“麻烦的仆人。”它低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心软的……笨蛋。”

汉克很快做了个简易担架。两人小心地将男子抬上去，用绳子固定好。男子已经昏过去了，但胸口伤口的暗红光芒还在微弱地搏动，像一颗不祥的心脏。

他们抬着担架，快速离开森林。背后的荆棘丛，在他们离开后，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荆棘丛深处，那片被男子血迹浸染的暗红泥土下，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一颗埋藏的种子，感受到了血肉的温暖。

悄然地，伸出了一缕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