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07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几乎没有声音。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讲解：

“注意脚下。落叶下可能有松动的石头、动物的洞穴，或者被掩盖的断枝。行进时，眼睛不要只盯着前方，要不时扫视左右和头顶——可能有落石、断枝，或者潜伏的野兽。”

“注意风向和气味。顺风时，你的气味会传很远，可能惊扰或吸引野兽。逆风时，你能更早发现前方的异常气味，比如血腥、腐臭，或者……陌生的烟火气。”

“注意声音。不只是野兽，人的脚步声、交谈声、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山林里能传很远。学会控制自己的呼吸和脚步，也要学会分辨周围声音的异常。”

陆仁努力记着，眼睛、耳朵、鼻子都调动起来，感知着周围的环境。这和在院子里训练完全不同。这里每一步都有不确定性，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东西。他握着哨棍的手，微微出汗。

走了一段，T-07停下，指向左前方一片地势稍低、灌木丛生的洼地。“那里，如果是你单独行进，会选择怎么走？”

陆仁仔细观察。洼地草木茂密，视线受阻，地面潮湿，可能有沼泽或暗流。他想了想，说：“绕开。从旁边地势较高的坡上走，虽然多走点路，但视野好，地面干爽。”

“正确。”T-07点头，“在陌生环境，安全比速度重要。永远不要为了省几步路，把自己置于不可预知的危险中。”

他们绕开洼地，继续向上。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遍布巨石的山坡。T-07示意停下。

“这里地形复杂，巨石可作掩体，但也可能隐藏敌人。现在，假设你独自在此，突然听到前方巨石后传来异常的响动，像是野兽的喘息，或人的低语。你怎么办？”

陆仁握紧哨棍，心脏怦怦跳。他快速观察四周：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着，形成天然的障碍和视野盲区。他指向右前方一块最高、视野最好的巨石：“我会先快速移动到那块石头后面，隐蔽，观察声音来源。同时，注意身后和两侧，防止被包抄。”

“移动时呢？”

“放低身体，利用岩石掩护，脚步放轻，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攻击。”

T-07看向汉克。汉克咧嘴：“还行，有点猎人的样子了。不过，真遇到情况，记住一点：别犹豫。该躲就躲，该跑就跑，该拼命的时候……也别怂。”

T-07没评价，只是说：“现在，假设你移动到那块石头后，发现声音来自对面石头后，而且……正在向你靠近。你只有一根哨棍。怎么做？”

陆仁脑子里飞快转动。敌暗我明，地形复杂，武器只有哨棍……“我会制造声音，吸引对方注意，同时快速向侧后方另一块石头移动，改变位置，争取主动。如果对方露面，是野兽，看情况决定是驱赶、周旋，还是撤退。如果是人……先喊话，表明身份，试探意图。如果对方有敌意……”

他顿了顿，握紧哨棍：“那就抢占先机，攻击其持械手或下盘，制造逃跑或制胜的机会。但前提是，判断对方威胁程度，和自身是否有胜算。如果没有，立刻向汉克叔你们的方向跑，或者制造大动静求救。”

T-07沉默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陆仁，里面是审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认可的光芒。片刻后，他点点头。

“思路基本正确。记住，战斗的目的不是胜负，是生存。一切选择，都要围绕这个核心。”他顿了顿，突然问，“如果来袭的不是野兽，也不是普通人，而是……腐化生物，或者拥有特殊能力的敌人呢？比如，赤眼山那些东西。”

陆仁的身体瞬间绷紧。赤眼山……腐化座狼，悲泣孢子，那些皮肤下爬满暗红纹路的信徒，还有坑洞里疯狂的眼睛和冰冷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腐化生物……不知疼痛，攻击性强，□□可能带腐蚀。不能近身缠斗，要利用地形周旋，攻击要害，或者用火、盐、净化药剂等它们厌恶的东西。如果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敌人……先判断能力类型。如果是精神干扰，就集中意志，尝试用精神力对抗或屏蔽。如果是能量攻击，就躲避，寻找掩体，或者用哨棍等导体偏转。但最重要的是……保持距离，寻找弱点，以及……随时准备撤退。活下去，才有机会。”

他说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这些话，大半是结合T-07教的理论、汉克的经验，以及他自己在赤眼山那些血淋淋的教训，总结出来的。说出来容易，真遇到，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做不到这么好。

但至少，他有了思路。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依赖夜，或者凭着一股热血和恐惧硬拼。

T-07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希望……你永远不需要用到。”

他转身，继续向山上走。“走吧，到前面那片林子边就返回。太阳下山前要回到镇子。”

三人继续前行。陆仁的心久久不能平静。T-07最后的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腐化生物，特殊能力的敌人……这些真的还会出现吗？还是仅仅是一种训练中的假设？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T-07。调查员挺直的背影，在渐暗的林间光影中，显得有些孤直，又有些……沉重。他到底在防备什么？只是例行训练，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他们没察觉的、正在逼近的危险？

天色渐晚，山林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风起了，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的低语。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令人心悸。

汉克加快了脚步，神色也严肃了些。“有点不对劲。这叫声……不像寻常的狼或山猫。走，快点回去。”

T-07也停下了脚步，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树林，耳朵微微动了动，像在捕捉风声中的异样。

陆仁握紧背上的哨棍，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训练时的冷静和分析，在真正的、未知的黑暗和荒野危险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

“咻——啪！”

一道尖锐的、像是某种信号箭的声响，从镇子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隐约的、混乱的呼喊声！

汉克脸色大变：“是镇子的警报！出事了！”

T-07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镇子方向，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冰冷的厉色。

“立刻下山！全速返回！”

三人不再顾及隐蔽和安静，转身，沿着来路，向镇子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黑暗渐浓的山林深处，几点幽绿的、冰冷的光芒，在树影间，缓缓亮起。

像眼睛。

注视着他们仓惶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