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的晨雾还未散尽,薄薄的霜气覆在院中的枯枝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霜花,带着入骨的凉意。
天边刚泛起一抹晨色,谢云归便背着药箱,踩着晨露来到了林家小院。
她哈气搓了搓手,呼出的气立马变得雪白,可见早晨的寒冷。
这一个月来,她踏足这里的次数,早已多到数不胜数。从前她守着镇上的医馆,朝起暮归,清闲自在,自打颜微生救回那个自称齐时的女子,她便成了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便要过来一趟,问诊换药,把脉开方,忙得脚不沾地。
她望着眼前熟悉的柴门,忍不住在心底轻叹,再这般下去,她倒不如直接将医馆搬来这,反倒省了来回奔波的功夫。
谢云归推开门抬眼望去,便见堂屋的木椅上端坐着一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一副极好的模样。
只不过少年穿着破破烂烂沾着血迹的衣服,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一下。
许是怕生,少年始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颤,目光飘忽不定,不敢与人直视。
此刻,褚倾时、颜微生、白韵,三人齐齐围在谢云归面前,视线交汇。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懵懂少年身上,目光沉沉,似是要将他从头到脚看穿,探究他的来历与虚实,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云归见惯了这般场面,神色依旧淡然,将药箱放在桌上,也不多言,径直走到少年面前,开口声音清冷:“抬头。”
少年身子猛地一颤,攥着白韵衣袖的手更紧了,脑袋埋得更低,死活不肯抬头。
白韵轻叹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少年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许是感受到指尖传来冰凉的的触感,她的声音放得平缓,少了平日里的妩媚,多了几分安抚:“别怕,让医师看看,看过便没事了。”
她的声音不算温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心安。少年闻言迟疑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可目光依旧不敢落在外人身上,只是紧紧盯着白韵的脸庞。
谢云归也不勉强,伸手轻轻搭在少年的手腕上,指尖抚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细细诊脉。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以及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把脉的时间格外久,眉头微蹙,指尖时不时轻换位置。片刻后,又伸手抬起少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仔细翻了翻他的眼睑,查看他的气色与瞳孔,一番细致的检查下来,才缓缓收回手。
褚倾时与颜微生坐在一旁屏息等待,屋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若他是装的,他们不介意真把他打成失忆。
谢云归缓缓收回来手,拿出帕子擦拭了一下指尖,声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拍板定论,抬眸看向褚倾时,声音清冷笃定:“真失忆了。”
短短几个字,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少年似是听不懂“失忆”二字的意思,只是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白韵,懵懂又天真,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褚倾时眸色微深,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这少年来路不明,一身装束虽与中原人无异,但那眉眼间带着异域风情的气质是躲不开的,特别是那双眼。
如今彻底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来自何处都全然不知,只听白韵一个人的话,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如若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救了便救了,但眼下是非常时机,他出现的巧妙,还是得防范一番。
褚倾时心中有了个法子,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多做准备,她低声在白韵耳边说了些什么,白韵带着一脸佩服的表情出去了。
阿沐见白韵不辞而别,瞬间挣扎起身脚步飞快地追上白韵,死死抓着她的衣襟,眼神里满是乞求:“姐姐别走,我刚才很听话了,是阿沐不乖吗?阿沐有哪里做的不好,请姐姐责罚。”
白韵皱了皱眉,她不喜别人阻止她的决定。
她伸手一根根掰开阿沐的手指,但她看着白沐那双水气氤氲的眼又犹豫了。人是她救的,也是她说要留下的,他能依靠的只有她了,要是她还对他这么冷漠的话,那不如不救。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扶起他:“我没走,我只是去找个人,那你跟我一起去吧。”
少年原本还挣扎着不愿起来,听到这话立马站起来抓着白韵的衣袖跟在她身后一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