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架上的人闻到生人的气息身影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漏出的下半张脸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他睁开浑浊的双眼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那个他要杀的人,把他关在这里四日既不审也不问,甚至连水都只给吊着一条命的人。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他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是巫蛮语,中原人听不懂,但褚倾时听得懂。
她自幼跟着父皇在军中习武,专门请了先生教习巫蛮语,她不仅能听懂,还能说。
“你还活着。”他说的是这个。
褚倾时没有接话,她走到刑架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名字。”
巫蛮人咬着牙,将头扭向一边,用沉默作为回答。
褚倾时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只是转过身,走到地牢角落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排刑具。铁钳、钢针、烙铁、夹棍,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看了一遍,一件都没有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那巫蛮人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搬了一把椅子,在刑架对面坐了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着不太舒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相对能接受的角度,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牢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巫蛮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等了很久,等她开口,等她用刑,等她做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做。
不可能,没有人能在刑讯室里睡着,除非她根本不在乎。
这种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如果她在乎,他就有筹码,他可以用情报换取活命的机会,可以用时间拖延等待救援,可以用痛苦来讨价还价。
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他回不回答,不在乎他说不说实话,不在乎他还能撑多久。
她像他展示的是她有的是时间,而他,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了,褚倾时始终没有动过,她的呼吸依旧平稳。
那巫蛮人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地崩塌了,“戈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褚倾时睁开了眼,漠然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叫戈西。”戈西用大宴话说。
“谁的指令?”褚倾时问得很平静。
扎西沉默了。
褚倾时没有催他,她又闭上了眼睛。
又是半个时辰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下一下地割着扎西的神经。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听着油灯噼啪的声响,听着头顶那扇铁门之外遥不可及的自由。
他撑不住了。
“伟大的少主南栗。”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颤。他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背叛了他的主人,他的家人会死,他的族人会遭殃,他的一切都会被抹去。
可他不说出来,他现在就会死,而且不会死得痛快。
褚倾时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你撒谎。”
戈西连忙摆头,“我没有。我以我族腾蛇起誓,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你们是怎么突破宫里的防御,提前躲在中秋宴上埋伏的?”
“是大宴的一个神秘人,神秘人跟少主合作了。”
她猜到有奸细了,但猜到和证实,是两回事。如今亲口听到这件事,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是南栗要你杀我?”她问。
扎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你,是大长公主。不管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都要杀,只是正好是你。”
褚倾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更有价值。
想来根本南栗要杀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真正要杀她的是大宴人。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杀谁。
“还有谁?”褚倾时问,“除了你,还有多少人?”
扎西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可他的嘴唇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我不知道。我们是单独的线,不知道其他人。”
褚倾时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那人做事还真是谨慎,派出的刺客互不知晓,就算有一个落网,也不会牵连出其他人。
“毒呢?”她问,“箭上的毒,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