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少年果断地回应一句,让艾兰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要是遇到的每个贵族都像这样听得懂人话并且能说人话就行了,他工作起来也不会那么劳累。
“打扰了,海文少公爵,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耽误了你的时间,万分抱歉。”
“艾兰神官过于谦卑了。”
莱瑟的心早已飞到天外,他只想快点离开,于是俯身告别:“那么我也先走一步。愿众神的荣光永远庇佑你。”
礼仪也很完美。
纵使艾兰对这些花哨又复杂的东西不太熟悉,但他还是在心底默默为海文少公爵竖起大拇指。
告别大神官,舞会已经开始。
乐曲舒缓,层叠布幔之下是宛如大丽花绽放的裙角,莱瑟路过舞池上端,只瞥了一眼便匆匆收回视线,室内的空气总让他心神难宁,干脆穿过回环的连廊,来到后花园。
夜色安详,蟋蟀隐匿在草丛中,富有节奏的叫声四处散落,却衬托着周围更加安静。
心情随之平静许多,莱瑟漫无目的地前进,玫瑰或是蔷薇,裹上黑夜的颜色,通通失去白日的光彩。
除了前来幽会的情侣,几乎没人会在这时孤身来到花园。
他不知走了多远,望见枝杈上突然出现的红色蔷薇,一时出了神。
“喜欢吗?喜欢就摘下来吧。”
莱瑟发觉身侧的脚步声,下一秒,一只手上前,毫不费力地折下枝头那朵花。
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对皇家财产动手,除了耳熟能详的几位皇室成员,也没有人了。
“参见帝国的繁花,尊敬的大皇女殿下。”莱瑟行礼。
“叫我比阿特丽丝就好。”
大皇女捧起蔷薇,花瓣轻触她鼻尖,她垂眼,竟有几分陶醉的神色。
“我摘的就是我的了。如果你喜欢,挑其他的,随便摘。”
还是算了。
莱瑟正思忖着推辞的话语,比阿特丽丝继续道:“你就是海文家的长子?真年轻。久闻未见,之前的受封仪式未能到访,我深表遗憾。不过,虽然年纪不大,但你确实很有北地风范。”
少年谦逊:“多谢大皇女殿下的赏识。”
“呵呵,”比阿特丽丝盈盈一笑,“是个不错的孩子,安洁烈卡也在我面前夸你,要知道,她可从没夸过她弟弟,你倒好,正义凛然的样子,跟安洁烈卡还有点像。”
“那真是多谢维塔兰德公女美言了。”
“说笑了,应该是我们谢谢你。”
比阿特丽丝莞尔,恰在此时,一只红蝴蝶翩翩而来,光点抖落,留下一串细细密密的尾迹。
红蝴蝶停在大皇女耳畔,像在述说什么。
比阿特丽丝收起蔷薇,看向莱瑟:“见到你很愉快,莱瑟公子,如果感到疲惫,那还是下去休息吧。放松不了心情的舞会,何必委屈自己参加呢?”
莱瑟明白了她的意思,躬身感谢:“好,我会的。”
比阿特丽丝又笑了。她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茂密的花丛中。
总觉得大皇女话中有话,莱瑟无意参与各类皇室秘辛,既然已经得到准许,那还是回去休息为上。
毕竟,明日还要前往神殿。
*
班诺对自家主人的归来并不意外,他早已嘱托侍女备好热水。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说不疲惫是假的,莱瑟听从建议,也打算泡个热水澡。
支开所有人,踏入氤氲着热汽的浴缸,头顶灯光昏暗,伸手,又投下一片更暗的影子。
……
如果神谕指明他重生这件事,影响必定不可估量。
不止起死回生,还有穿越时空,这种近乎奇迹,不,神迹的事,思来想去,只有源初之神才能做到吧?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让他一个已死之人重来呢?
莱瑟垂眼,望见水面上的倒影。
这是年轻时的自己,还没有饱经失败的自己。
看起来还不是那么憔悴,也没有那般触目惊心的死气沉沉。
会有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重生吗?
如果现在又死了,还能再重生一次吗?
重生之后,能改变自己的未来吗?
改变自己失败与死亡的命运吗?
不,他已经改变了。
他改变了琳娜溺亡的结局,还让真正应该接受惩罚的人得到了惩罚。他已经改变了他人的未来,还有什么是比死亡结局更难逾越的命运?
如此简单就实现了儿时未能实现的遗憾,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真实,可攥紧胸口,皮肤细细密密传来的刺痛又是如此确切。
已死之人重新降世,尽管原因未明,却已经给自己指出一条明路。
神殿没有第一时间将他捉拿,那就说明神谕的内容还没有泄露,神谕指名道姓让他前去,极有可能是交代一些重要的事,“活过来”的真相也许就在此。
莱瑟后仰,一点一点将身体全部没入水中,从上臂到脖子,最后是耳朵和眼睛。
热水很温暖,却怎么也暖不进心里那块。
脑海冒出无数计划与想法,纷乱之余,莱瑟开始回忆和路卡斯相处的种种细节。
那家伙在小的时候还不是特别讨厌。
活泼又开朗,得体又大方,换做一般人,应该会很喜欢他才对。
可莱瑟不是一般人。
谁会对杀死自己的人心存好感?即便没有面对面,想起路卡斯,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
哈?难道真成阴影了?
“咳咳——”
杂乱的记忆没有头绪,倒是憋气憋久了,一下呛了水。
猛地起身,热水随动作散了一地,他抹把脸,小心翼翼地看向浴帘,只庆幸还好支开了所有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