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德何能让他在清醒时做出这番动作,路卡斯低笑,并不留情地把人抱起,径直去往浴室。
冰凉的水一刻也不停,渐渐漫过胸口,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却并不难受,反而像一种解脱。
直到意识恢复,刺眼的灯光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光下凝聚出一道人影,慢慢地变得清晰。
“呃——!”
莱瑟向后靠,却因为湿滑的浴缸重新溜回原地,水面激荡,溅出的水花飞起又落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么快就醒了,是担心我做坏事吗?”路卡斯似笑非笑,两只手撑到浴缸边缘,“把你搬到这儿还是费了点力气的,这点信任都不给?”
零碎的记忆涌上脑海,莱瑟第一步摸向衬衫,发现所有扣子都被解开,他揪住领口,一脸警惕地往后面靠了靠:“你要说什么?”
“说什么……难道你不明白?”路卡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莱瑟,“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把你带回来了,你就这么对我?”
莱瑟语噎。
嘴角抽动,感谢或是评判一句也扯不出来,倒让他看起来像个面部痉挛的患者。路卡斯一直微笑着,仿佛成为循循善诱富有耐心的导师,就这样等待莱瑟开口、倾诉衷肠。
“你先出去吧。”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莱瑟缓缓扶着墙壁起身,关闭了还在不断流出的水源,他低垂着眼睑,以此躲避路卡斯的视线,声音飘忽但并不断续:“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就待会儿见吧。”
出乎意料,路卡斯十分配合地离开,只是几步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望了一眼:“小心不要摔倒,需要帮助的话一定叫我。”
莱瑟绷着嘴角,默默把浴帘拉上。
真是糟透了。
如何回来的记忆完全没有,怎么泡在凉水里也无从得知,全身上下痛得要命,稍微一动就要耗费好一番力气,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所有衣服还在……应该庆幸吗?虽然上半身大敞,但并非通体不挂。
他吃力地脱掉上衣,手臂上的伤口早已被泡得发白,眼睛随便一扫就能看到一处淤青,他无力使用魔法,只后悔浴室没有存放治愈药水,把湿漉漉的衣服全部脱掉,重新放水,等待过程觉得寒冷,于是又上调了点温度,这通操作过后他实在撑不住,直接躺了下去。
还是被水流冲刷惊醒,水漫过脖子,差一点就来到嘴巴。
莱瑟抹了把脸,趁还有力气赶紧把后续处理完毕,但他实在疲惫,因而只能简单擦洗,刚从水里出来,扑面而来的燥热空气将就把人包围,那股隐隐散去的热气卷土重来,他披上浴袍,连镜子也没看,匆匆开门走向门外。
脑子里只剩机械的“上楼”二字,卧室常备各种魔药,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可刚走出几步眼前就开始发黑,头晕得分不清上下,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扒住扶手,整个人贴着它,倒在了楼梯上。
如此循环的昏倒只要再来几个回合就能回到房间,莱瑟正是这么计划的,渐渐闭上眼,全然没察觉身后靠近的某人。
“刚洗完就躺这儿,应该不太好吧。”
路卡斯的声音恍如从云端飘来,莱瑟干脆把它当作梦魇,直到脖子那处突然与空气接触,他惊觉,出手阻止路卡斯继续。
“你干什么?”
身下之人喘息着,他拼尽全力的阻拦,却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触碰,不对,滚烫的触碰。
路卡斯慢悠悠掰开他的手指,目光肆无忌惮向下,铭纹已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中,经流水清洗,它焕然一新,不仅是清晰的纹路,还有光洁冒着热气的皮肤。
金色太阳与黑色月亮相互渗透,闪耀的光辉在细腻的画布上铺散,宛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交缠缱绻的铭纹世上绝对不会有第二人拥有,路卡斯指尖按在上面,确认魔力紊乱的源头就在于此,心里瞬间明白了原因。
“难怪魔力容量这么低,这么多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与你有什么关系……”
莱瑟咬着牙齿,见他如此情况还是不遗余力地表达着抗拒,路卡斯笑了笑,按住他的头,拉开浴袍往下,本是想观察更完整的铭纹,却发现一番意外景象。
外表永远光鲜亮丽,精致得每一根头发丝都仿佛拥有自己位置的人,他的肌肤又怎么会遍布疤痕?
纵横交错的鞭伤挤占了后背大半位置,新旧交替,有深有浅,而无一例外,每一道的边缘都是如此清晰,层层叠叠垒在一起,构成即便是愈合后也会触目惊心的画面。
最长的一条,从右肩蔓延到左腰,路卡斯情不自禁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过光滑的疤痕,这里的温度尤其高,莱瑟好像已经失去意识,但还是在这只手放上来时绷紧了脊背。
……
路卡斯没有什么表情,凝视身下之人的完整后背。光很柔和,原本已经褪下的绯红重新透出,是十分鲜嫩的颜色,他松开按住莱瑟的手,向下,轻轻点在发光的铭纹上。
“……神圣之光啊,展露你无所不至的关怀,以圣洁的姿态、广阔的胸怀、由衷的青睐,怜惜这位孑然的流浪者,免去伤痛、免去困苦、免去折磨,宽恕所有虚妄的罪孽,洗清所有险恶的计谋,恩赐一场新生的美梦——”
“请降临吧。”
从手中冒出点点微光,它们与铭纹金色的部位产生共鸣,抽丝剥茧一般,将恋恋不舍萦绕在那上方的光元素吹走,但路卡斯并未停止,不动声色地向其中注入一丝有意识的魔力,任它游走、探寻,最终,归回掌心。
至此,所有光芒消失,铭纹也恢复平常,它静静地贴在少年后颈,仿佛不过一个别出心裁的纹身,只是后背的疤痕祛除失败,路卡斯沉思着,端详这象征惩戒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拉上浴袍。
莱瑟依旧沉睡。一摸额头,不再像之前那么滚烫,睡颜也安稳起来,偶尔小幅度颤动睫羽。
怎么说呢?
处于睡眠状态的某人比清醒时看起来要听话不少,可能是缺乏了那双充满怨怼的眼神。
可到底是怎样控制的表情才能让人忽视他原本的容貌?尤其是,这对因为发热而格外鲜艳的唇。
路卡斯手一顿,后知后觉移开捏着他下巴的手,目光被另一道鲜明的掐痕吸引,他面无表情,开口:“治愈。”
这些伤痕可以轻而易举地抹除,还有一些,魔法也无能为力。
近乎惋惜的,路卡斯轻轻感慨道:“真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