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刚被苏婉晴救了的妇人阿芷,抱着孩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挡在了门口,红着眼睛嘶吼:“你们不准动苏大夫!苏大夫救了我和我孩子的命!她是好人!你们要是敢闯进来,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话音刚落,十几个刚走进院门的流民,纷纷转过身,拿起了身边的木棍、扁担,挡在了苏婉晴身前。有断了胳膊的老兵,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看着王二一行人,眼里满是愤怒,齐声喊道:“不准动苏大夫!谁敢闯进来,我们就跟谁拼命!”
王二一行人看着眼前这阵仗,瞬间怂了。他们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无赖,没想到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竟然会为了苏婉晴,豁出性命跟他们对抗。几人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经此一事,苏婉晴更清楚,单单收容流民,远远不够。乱世之中,若没有秩序,再大的院落,也会乱成一锅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若是不做好防疫,这数千流民聚集在一起,一旦爆发时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当即立下规矩,将清和堂做了清清楚楚的分区,仿着古方里“病坊隔离”的法子,将前院三间诊室,改造成了伤患隔离区,按伤势轻重分室安置,避免交叉感染;东厢房设为妇孺区,专门安置女子和孩童;西厢房设为健康流民的安置区,男女分住,互不打扰;后院的药圃和煎药室,专门用来熬制防疫汤药和伤药,闲人不得入内。
她又定下了铁律:所有入内的人,必须用艾草煮过的水洗手洗脸;每日辰时、申时,全院焚烧苍术、降香消杀秽气;院内的秽物,必须由专人每日清理,运到坊外指定的沟渠掩埋,不得随意倾倒;所有米粥和汤药,统一熬煮、统一分发,优先分给伤者、孩子和老人,年轻力壮者,只取所需,不得多占。
不仅如此,她还将流民们组织了起来:年轻力壮的男子,组成护院队,日夜轮班守着院门,维护院内秩序,也防备着无赖和乱兵滋扰,其余人则负责劈柴、挑水、清理秽物;女子们组成炊煮组,轮流负责熬粥、洗衣、照顾伤者和孩童;识文断字的,帮着医徒登记药材、记录伤者病情;会木工、瓦工的流民,则把卸下来的八扇榆木大门,改造成了一张张病床,给重伤的流民使用。
原本杂乱无章的院落,在她的安排下,竟变得井井有条。没有争抢,没有混乱,人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清和堂大开院门、收容流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崇义坊,也传遍了周边的坊市。
坊里的粮铺掌柜张旺,当年老母亲中风瘫痪,是苏婉晴的师父耗费半年心血,将老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听闻清和堂缺粮,当夜就叫伙计拉着两石粟米,送到了清和堂,对着苏婉晴拱手道:“苏大夫,您放心,只要我张记粮铺还有一粒米,就绝不会让清和堂断了炊。就算是城破了,我地窖里藏的所有粮食,也全给您送来。”
西市的药商陈翁,去年独子得了肺痨,遍请长安名医都束手无策,是苏婉晴守了三个月,硬生生把人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他听说清和堂药材告急,连夜带人挖开了自家地窖,把藏在里面的三车药材,全拉到了清和堂,只说了一句话:“苏大夫救我儿一命,如今您要救长安百姓,我陈某,绝无二话。”
甚至有普通的百姓,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粟米、一把干菜、一捆柴火,都送到了清和堂门口。他们说:“苏大夫能豁出性命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我们也不能看着她一个人扛着。”
短短一日之内,清和堂从原本存粮只够七日,变成了粮食、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来;从只有十二名医徒,变成了数千百姓同心协力,共守这一方院落。
原本人心惶惶的崇义坊,也因为清和堂的存在,渐渐稳了下来。流民们不再四处游荡滋事,百姓们不再关门闭户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有周边坊里的百姓,也不再想着出逃,而是纷纷来到崇义坊,想着能为清和堂出一份力。
日暮时分,谢临渊派亲兵送来了一封信,还有一车药材和粮食。亲兵翻身下马,对着苏婉晴躬身行礼,沉声道:“苏大夫,谢将军说了,您在城内护百姓、稳人心,他在城墙上守城门、护长安。您二人,皆是在守萧太傅的遗愿,守这长安城。将军说,只要他还站在城墙上,就绝不会让藩镇兵,伤了清和堂分毫。”
苏婉晴接过信,看着信上谢临渊苍劲的字迹,抬头望向明德门的方向,那里城墙高耸,旌旗猎猎。她知道,在这座风雨飘摇的长安城里,不止她一个人,在拼尽全力守着这座城,守着这里的百姓。
夜幕降临,长安城内四处都是漆黑一片,唯有清和堂,几十盏灯笼齐齐点亮,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院外的长街上,像一颗在黑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苏婉晴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内的景象:伤患们躺在病床上,安安稳稳地喝着汤药;妇人们坐在灯下,一边缝补着破旧的衣裳,一边哼着歌谣哄孩子入睡;护院队的汉子们,手持木棍,精神抖擞地守在院门口;医徒们还在煎药室里,连夜熬着第二天要用的汤药和防疫药汤。
她抬手,抚了抚腰间的药囊,想起了萧惊寒那日的嘱托,想起了药王留在《大医精诚》里的箴言。世人都说,武将以刀枪守国门,文臣以谋略安天下。可她身为医者,以仁心护苍生,以药石稳人心,亦是在守这家国,守这太平。
这乱世之中,最坚不可摧的,从来都不是高大的城墙,不是锋利的刀枪,而是人心。她守住了这一方清和堂,便是守住了长安的一缕人心,守住了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清和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