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陪读弟子。”周子墨说,“换影卫出身、经得起心魔考验的人。表面恭敬服侍,实际监听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可以。”王砚书点头,“但别打草惊蛇。他们要是敢第三夜施术,我们就当场抓住,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三人商量完,各自去办。李慕白负责内外联络,一面接待客人维持体面,一面监督巡逻执行;周子墨带执法队检查布防,重点查工坊地下三层;王砚书回主殿处理日常事务,表现得一切如常。
辰时末,阳光洒满山门广场。弟子们照例列队晨读,声音整齐。厨房送饭,粥热菜香。讲学堂开课,今天讲《孟子·告子》里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王砚书站在主殿台阶听了片刻,转身回房。
他提笔批公文,动作平稳。一份是小门派申请派弟子来游学的文书,他批了“准”,注明“可看初级典籍”;另一份是本月粮单,他圈出三个价格不对的地方,写下“查来源”三个字。一切正常。
但他的手指,在批完最后一个字后,无意识地转起了笔杆。一圈,又一圈。这是他多年习惯,想事时总要手里有点东西动。后来这动作变成了剑诀起手式,如今虽不轻易拔剑,但指尖的动作一直没停。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午时过后,周子墨回来了。他走进偏厅,身上带着地下通道的湿冷气味。他站在王砚书面前,声音低而清楚:“工坊地下三层已布防完毕。《礼记·曲礼》石碑共六块,围着才脉节点,碑文用朱砂混金粉写,含儒家正气。两名执事已上岗,轮流值守,每两小时换一次。”
“感应阵纹呢?”
“全部激活,连到影卫耳房。一旦检测到异样文韵,铜铃会轻震三次。”
“好。”王砚书点头,“今晚你坐镇耳房,我也在主殿守着。”
“李慕白那边怎么样?”
“客院正常。”周子墨说,“那两人今早离开藏书阁去了讲学堂,听了一炷香的课,神情认真,毫无破绽。下午又回阁里查《齐民要术》,还问执事关于农具改良的问题,语气诚恳。”
“演得好。”王砚书冷笑,“越自然,越说明他们是准备好的。”
“要不要提前抓人?”周子墨问。
“不。”王砚书摇头,“他们背后肯定有人。现在抓两个探子,不如等他们把后面的线牵出来。只要他们敢第三夜施术,我们就有理由动手。”
“万一他们察觉,中途收手呢?”
“那就让他们走。”王砚书目光冷静,“走了更好。至少我们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也能提醒其他门派,谁才是真正破坏规矩的人。”
周子墨不再说话,抱拳退下。
傍晚,李慕白来了。他换了件素色长袍,脸上带笑,像刚送走一批客人。他在王砚书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低声说:“今天有三个门派主动提出,要把年轻弟子送来参加春季演武考核。说是听说我们重视实战和心性双修,想让孩子来见见世面。”
“你答应了?”
“当然。”李慕白笑,“还热情邀请他们住进客院东区,离讲学堂最近。顺便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静心诵读+突发干扰’训练。”
“做得好。”王砚书点头,“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准备,反而能吓住一些人。他们要是敢动手,就是在大家眼皮底下暴露自己。”
“还有件事。”李慕白神色认真了些,“我让一个游学弟子悄悄跟踪那两人,发现晚饭后他们去了后山一个凉亭。没说话,就并肩站着看月亮升起。大概一盏茶时间,各自离开。”
“看月亮?”王砚书眯眼。
“是。但我查过那个位置——正对着工坊方向,虽然树林挡着视线,但用灵识探查,刚好能看到地下通道通风口。”
王砚书沉默片刻,忽然说:“通知周子墨,今晚加强通风口周围巡逻,派两个擅长隐身的影卫埋伏在西坡林子里。”
“明白。”
夜深了,厨房照例熬了安神茶,送到各院。年轻弟子喝了后打坐,呼吸平稳。讲学堂临时加的《孟子·告子》讲解也结束了,执事特别强调了“不动心”三个字,不少弟子记了笔记。
王砚书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一本新抄的《听讲录》,是沈清梧昨天送来的修订稿。他翻了几页,停在一句:“读书若不能让老农少饿一顿,算什么学问?”他轻轻摸着纸边,很久没翻下一页。
这句话,是他十年前写的。那时他还不是宗主,只是一个背着破包袱上山的穷书生。现在,他坐在万人敬仰的位置上,却常常问自己:你做到了吗?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访客名册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名字,依然醒目。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但他也不急。
弓已经拉满,箭已在弦。只等风起,就能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