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门派交流期间,七大门派已签署《交流常例》,十余中小门派表示愿派弟子前来游学。若此时公开示警,必致人心浮动,刚建立的信任顷刻瓦解。可若放任不管,待其完成三夜施术,恐怕不需外力攻破,宗门内部便会有人心神不稳,出现莫名躁动甚至自相猜忌。有些人会开始质疑:“为何我们苦修多年,仍不得突破?”“难道‘知行合一’只是空谈?”——一旦怀疑生根,信念便如堤坝蚁穴,终将溃于一旦。
他必须确认更多。
他重新翻开访客名册,一页页翻看。除了“申屠”“端木”二人外,还有三人来自“无名谷”,但已在今日清晨离山。据值守弟子记录,三人自称急于回传见闻,未参加午宴便告辞。王砚书盯着那三人的签名——笔迹工整,墨色均匀,可“申”字最后一钩过于锐利,“端”字右半部略显僵硬,分明是刻意模仿他人字体。他提笔,在三人名字旁各画一小圈,又在“离山时间”一栏旁标注:“未领归途符,未经盘查道”。
儒剑派规矩,所有外宾离山须领取一枚刻有编号的竹符,以便追踪路径安全。这三人竟未经登记便出山门,值守弟子只当是疏忽,未曾上报。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脚步不重,却踏得极稳。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转动一支空笔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总要有个东西在手里动着。后来这动作演变成了剑诀起手式,如今虽不再轻易拔剑,但指尖的节奏从未停过。那是他年轻时在朝堂周旋权臣、在科场破局舞弊练出来的本能——不动则已,动则必中。
他开始梳理线索。
第一,虚假身份。“无名谷”不在任何宗门备案之中,近十年也无相关往来文书。他曾命人彻查北境山川图志,连最偏僻的隐修洞府都有记载,唯独此地如凭空而来。第二,异常行为。深夜独留藏书阁,拒陪读,选非核心典籍却反复诵读特定字词,且诵读节奏暗合禁术韵律。第三,规避制度。三人提前离山,未持归途符,形迹可疑,极可能已在外布下后手。第四,施术规律。所用关键字皆指向动荡、崩解,且与人体神识波动存在潜在共振,尤其是“崩”“乱”二字,极易引发心绪震荡。
四点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可能:这些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组织地渗透进来,试图通过隐秘手段动摇儒剑派根基。他们的目标不是财物,不是功法,而是人心。
而能让幽玄与夜无殇残余势力共同接受的任务,唯有摧毁“知行合一”的修行体系。那是一套打破门户之见、允许庶民通过言行积累才气的制度。它让农夫也能执笔论道,让匠人亦可凝文成剑。三百年前,世家大族为此联手围剿,未能成功;如今,敌人换了一种方式,从内部瓦解。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棂。月光洒进屋内,照在桌上的名册上。纸页泛着冷光,像一层薄霜。远处回廊仍有灯光,两名黑袍人影正从藏书阁方向走来,一人抱书,一人低声说话,神情自然,毫无异样。
他们走过灯笼下方,光线照亮面容——眼神清明,嘴角微扬,一如昨日初见时那般坦然。
与此同时,藏书阁顶层的一扇小窗悄然开启,一道灰影掠出,无声落地,迅速融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三十里外的密林深处,篝火微明。
一名蒙面人展开帛书,上面赫然绘着儒剑派地形图,标注之处,竟是工坊地下三层的“才脉节点”。
“他们果然开始动摇旧规了。”低语响起,“让贱民也能修行?呵……等他们把门彻底打开的时候,我们就从里面,把它烧塌。”
王砚书坐在主殿书房内,手握一杯凉透的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更鼓声一下下传来,数着时间的流逝。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光,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渐亮的天空。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四个字:
“召李慕白、周子墨,辰时三刻,议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