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主事的接生嬷嬷早已就位。
张嬷嬷立在榻前,用娴熟的手法推按着良贵人的腰腹,助她顺气发力;王嬷嬷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挤出些乳白色的膏体,在手心揉搓开来。
张嬷嬷余光瞥见,手中动作微顿:“这是何物?”
王嬷嬷低声道:“是外头新传进来的舒缓膏,说是比热敷更见效。近日好些贵人家里生产,都用这个。”
张嬷嬷眉头蹙起,迟疑道:“这……妥当么?”
然而王嬷嬷与她搭档多年,且资历更老,此刻又是千钧一发之际,张嬷嬷终究没再怀疑下去。
良贵人额上冷汗涔涔,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腰腹间那股下坠的力道上,并未察觉那药膏有何异样。
可婉菱却轻轻吸了吸鼻子:
【娘亲,这气味……好熟。涩涩的,怎么像极了五哥哥那日带回来的夹竹桃叶子?】
这话如一道惊雷,陡然劈进良贵人耳中。她猛地抬眼,盯住王嬷嬷手中那抹乳白:“拿开……我不要用这药膏!”
王嬷嬷手未停,声音依然平稳:“贵人莫怕,这膏子正是助您顺产的。”
说罢,竟径直将手心往良贵人腹上按去。电光石火间,一旁的张嬷嬷已横过手臂,牢牢挡住了她:
“错了!该敷的是这儿,这是我的位置。”
良贵人急促喘息着,用尽力气挣扎道:“那药膏……有毒!快拦住她!”
“什么?!”
一旁侍立的丫鬟夏阳闻言,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了王嬷嬷的肩膀,不让她再靠近半分。
张嬷嬷惊出一身冷汗,难道王嬷嬷当真存了歹心?
再低头一看,因方才良贵人骤然泄了力,孩子的胎头虽已入盆,此刻要顺出来却格外艰难了。
“良贵人用力呀!莫再说话,留足气力往下使!”张嬷嬷急声喊道,手心也跟着渗出了湿冷的汗。
良贵人已脱了力,婉菱却很懂事,向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努力游动,便游至张嬷嬷手边,被后者稳稳接住,一点一点带出来。
小婴孩一离母体,竟不哭不闹,反冲着张嬷嬷无声地弯了眼睛。
“哟,这孩子……落地就会笑呢。”
张嬷嬷心头一诧,手上却仍是稳的。
到底接生多年,再奇的景象也不曾让她失手。
只是暗自庆幸:若方才真惊得松了手,莫说自个儿,便是九族的性命也抵不过这一摔。
夏阳道:“什么味道?”
张嬷嬷低头嗅了嗅,笑道:“好像是这小公主身上带来的香气。”
但是也不能确定,因为屋内还夹杂着血腥气等各种气味。
良贵人气若游丝道:“快……抱来我瞧瞧。”
张嬷嬷却低声道:“贵人莫急,孩子刚落地,得哭出声来……才算稳当呢。”
她先用热水浸过的软帕,轻轻拭去婉菱口鼻间的污浊,随后抬起手,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一拍。
婉菱冷不丁挨了这一下,本能地“哇”一声啼哭出来。
哭声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羞赧,暗道自己好歹也是上过一年级的人了,竟真就这么哭了出来。
张嬷嬷已将孩子裹进襁褓,笑着贺道:“小公主啼声清亮,中气十足,是个康健有福的。”
良贵人倚在枕间,苍白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有劳您了。”
她并非头回生产,只是上一胎生下八阿哥时,她在最后脱力昏了过去,醒来时孩子早已收拾妥当,因而并不懂得这些细致规矩。
康熙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将一室寒风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他一手解开那件镶着明黄滚边的玄狐披风,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扬。
梁九功早已躬身上前,稳稳接在怀中。皇帝脚下未停,径直朝内室走去。
“参见皇上!”
“恭贺皇上,母女平安!”
康熙一抬手:“都起来。”
他的目光径直落向那个面色红润的婴儿。
这就是婉菱……他心中微动,果然生得玉雪可爱。
【原来这就是我的皇阿玛,好高呀,他的眼睛里是有小星星吗?】
几乎同时,一句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撞入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