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钮祜禄一家在急,”康熙将手中奏折轻轻搁下,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佟佳氏、赫舍里氏、富察氏……哪一家不是仿佛火烧屁股,生怕这把火下一刻就烧到自家院墙?”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绫绢封面,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一张张盘根错节的网。
“满清贵族,八旗子弟……”他低声自语,尾音落在寂静的殿宇里,“真是……团结得很啊。”
想起皇祖母时常提到的“大局为重”,康熙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传旨:钮祜禄氏复妃位,然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梁九功领命而去,不多时却又匆匆折返,面上带着几分未散的讶异:“万岁爷,慈宁宫方才传话……太皇太后不仅肯服药了,还突然吩咐宫女备下热水花瓣,说要好好泡个澡。”
康熙眉心微舒,泡浴于老人家的腿疾确有温通之益,太医也早有所建议,只是她老人家倔强不肯。
毕竟她出身于草原马背上,而大草原向来崇尚自然之气,甚少进行花瓣浴等精细洗浴法子,再者说,太皇太后一向节俭……
他旋即又泛起一丝疑虑:“她何以突然改了性子?今日谁去老祖宗暖阁了?”
“今日前去慈宁宫请安的……”梁九功低头细数了一串名姓,话尾微微一顿,似想起什么紧要的,“五阿哥在暖阁里说起自己要泡澡,还要添牛奶与花瓣。老祖宗听了兴致盎然,也要试试。五阿哥说……这法子是打他妹妹那儿学来的。”
康熙闻言,眼底那点深思忽地化开,漾成一抹真切的笑纹,摇头轻叹:
“这个老五啊。”
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宠溺,这未出世的女儿,倒也是个有趣的。
【五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庭院里,五阿哥正蹲在墙角,小手握着一柄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花铲,一下、一下,极认真地刨着土。
细碎的泥点溅上他的袖口,额间也渗出薄汗,他却浑然不觉。
“我在种怀牛膝。”他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但是担心妹妹听不到,便大声道,“太医说,这种药能治老祖宗的腰腿疼……只是宫里存量少,或许是因为运来的路程太远,等到了京城,都是快要失效的劣等货色。我便想着,若是自己能种出来,往后老祖宗需要时,就随时都有了。”
他说着,又将一粒小小的褐色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再用指尖轻轻覆上细土,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珍宝。
【哇!】
那声音软软地漾开,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五哥哥想得真长远,真厉害!老祖宗知道了,心里不知该多暖呢。】
五阿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红,却抿着嘴笑了。他正要继续埋土,忽又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虚空。仿佛那里真有个小妹妹在眼巴巴瞧着似的,语气格外认真:
“这事……你可先别告诉老祖宗。等我真的种成了,开了花、结了籽,再给她一个惊喜,好不好?”
【我在额娘肚子里,要怎么告诉老祖宗啊?】
五阿哥这才反应过来,吃吃地笑道:“你说的也是哦。”
“她不能说,我们可是长了腿的呀!嘿嘿,五哥,我这就去说给老祖宗听。”
九阿哥的小脑袋从门边倏地探出,话音未落,人已像尾滑溜的鱼儿般往外窜了两步。
可还没跑开,后衣领便被一只纤细却力道十足的手稳稳攥住,整个人倒着后退了好几步,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崽。
“九弟,不许去。”
四公主道。
胤禟手脚并用地扑腾:“哎、哎!四姐你放开我!这事儿还是我透给你的呢!”
四公主唇角微微一勾,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他扯得更紧了些,让他蹬腿的动作显得更徒劳。
“若没我领路,你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怎么可能找到这来?”她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片轻碰,“咱们这顶多算是互帮互助,对不对?”
九阿哥说不过四公主,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鼻翼翕动着直喘粗气,却硬是憋着一声没再吭。
胤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四姐姐,九弟,你们来慈宁宫……是找我玩的吗?”
“自然不是。”四公主松了拎着胤禟后领的手,视线却已若有所思地落向良贵人隆起的腹部,“我是听说,这儿有位还没出世就会说话的‘妹妹’,心下好奇,特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