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和九年,深冬。
甘露之变的血雨,早已从大明宫洒遍长安全城。仇士良、鱼弘志率领神策军大肆屠戮朝臣,李训、郑注、王涯等一众官员身首异处,株连满门,昔日繁华的京城街巷,处处可见缟素,人人噤若寒蝉。文宗皇帝被宦官软禁深宫,形同傀儡,朝堂之上,北司宦官独掌大权,南衙百官形同虚设,整座大唐江山,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刺骨的阴霾之中。
而长安城外的终南山,本是李唐尊奉的道教仙山,楼观台、金仙观香火鼎盛,自古便是隐士修行、避世清修之地,山间灵气氤氲,少有阴邪侵扰。可自甘露之变后,山中诡事频发,人心惶惶。
先是进山砍柴的樵夫,夜半在山间偶遇红妆女子,身姿曼妙,笑语盈盈,跟随女子走入密林深处,次日便只留下一堆带血的衣物,与几根雪白的狐毛;再是进山避祸的官员家眷,一夜之间全数失踪,居所内没有打斗痕迹,只有窗棂上沾着狐毛,灶台温着未凉的茶水,仿佛人刚离去不久;更有守山的猎户,夜半听见山间传来女子的婚嫁喜乐,唢呐声凄婉诡异,伴着狐鸣,响彻山谷,次日便在山涧发现猎户的尸体,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周身没有任何伤口,唯独指尖攥着一截红色的嫁衣流苏。
流言一夜之间传遍长安与终南山脚下的村落,人人皆言,是终南山狐仙嫁女,专挑生人掳走,或是做陪嫁,或是填狐穴,但凡撞见者,绝无生还可能。
山下的村镇尽数闭户,猎户樵夫不敢进山,连往来的商队都绕道而行,昔日香火不断的山间道观,如今也只剩残香冷火,道士们纷纷下山避难,整座终南山,成了生人勿近的狐仙禁地。
京兆府早已被宦官掌控,无心也无力查办此案,只是下令封锁进山通道,任由诡事蔓延。苏辞虽身居大理寺卿高位,可甘露之变后,大理寺形同虚设,手中无权无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宦官横行,百姓受难。灵汐的清玄观,因屡破奇案,被宦官视为眼中钉,虽未被查封,却也处处受限,山间的阴邪之气日渐浓重,她隔着长安城墙,都能感受到终南山深处那股混杂着怨气、妖气与死气的诡异气息。
这日,一位浑身是伤的老道士,挣扎着来到清玄观门前,递上一枚残破的道符,口中只留下一句“金仙观,狐仙噬人,玄阳道长被擒,求灵汐道长救命”,便气绝身亡,脖颈处,留着两道尖锐的齿痕,身旁散落着几根雪白的狐毛。
老道士是终南山金仙观仅剩的弟子,而玄阳道长,是灵汐的师叔,亦是楼观道派的资深道长,精通降妖除魔之术,此番竟被狐仙所擒,可见山中妖邪,早已超出掌控。
苏辞得知消息,连夜赶来清玄观,看着老道士的尸体,神色凝重。他深知,甘露之变后,朝堂黑暗,百姓困苦,终南山的狐仙诡案,看似是山野妖邪作祟,实则绝无这般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甚至与宦官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灵汐,师叔被擒,山中百姓与避祸之人危在旦夕,即便如今我们处处受限,这趟终南山,也必须去。”苏辞身着素色长衫,腰间悬着仅剩的一枚大理寺腰牌,眼神坚定,即便朝堂倾覆,他心中的律法与正道,从未动摇。
灵汐将桃木剑背在身后,腰间挂着骨笛与镇魂符,指尖捻过老道士留下的道符,道符上的灵力早已被妖气侵蚀,发黑残破。她望着终南山的方向,山间黑雾缭绕,遮天蔽日,沉声道:“此去凶险万分,狐妖之气极重,且背后另有隐情,苏辞,你我此番,不仅要救玄阳师叔,查透狐仙迷局,还要小心宦官的眼线,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大雪纷飞,覆盖了长安的街道,也覆盖了终南山的山路。苏辞与灵汐,迎着漫天风雪,踏上了前往终南山的路。这一次,他们要在这座仙山与炼狱交织的密林之中,撕开狐仙嫁女的伪装,揭开一场关乎复仇、阴谋与朝堂血债的惊天真相。
第一章
大和九年,腊月初七,大雪。
苏辞与灵汐顶着风雪,踏入终南山地界。山脚下的村落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着的腊肉早已冻硬,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几件破旧的孩童衣物,风一吹,衣物飘摇,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山路早已被大雪覆盖,崎岖难行,越往山中走,雾气越重,寒风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气,混着山间的松柏香,钻入鼻腔。这股腥甜,不同于尸臭,也不同于妖邪的戾气,而是带着一丝狐臊味,又夹杂着香火的残味,极为怪异。
“这不是普通狐妖的气息。”灵汐停下脚步,指尖捏起一张破邪符,符纸微微发烫,却没有像往常遇妖那般发黑自燃,“普通狐妖作祟,要么是吸人阳气,要么是害人索命,气息单一,可这气息里,有妖气,有人气,还有怨气,三者交织,定是有人在操控狐妖,借狐仙之名,行害人之实。”
苏辞蹲下身,拂开地上的积雪,雪地里,除了他们的脚印,还有一行极小的、类似兽类的爪印,爪印旁,夹杂着零星的人类脚印,脚印杂乱,像是被人拖拽留下的痕迹,一直延伸至密林深处。
“这些爪印,是狐爪,可旁边的人类脚印,绝非猎户或樵夫所留。”苏辞仔细端详着脚印,指尖轻轻拂过,“脚印的鞋履,是官宦人家的锦靴,还有女子的绣鞋,想来,是那些失踪的官员家眷与避祸之人留下的,他们是被人拖拽着,往山中深处去了。”
灵汐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甘露之变后,不少官员家属逃入终南山避难,本以为山中清净,没想到竟成了葬身之地。若只是狐妖,为何专挑这些避祸的官员家眷下手?这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