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惊华愕然,她确实从未想过这茬,她是布衣出身,入宫后又封得是八品御女,虽然入宫前得了尚仪局女官的教导,但从小就没什么人跟她强调尊卑位分的观念,自然是不会在这方面有太多的考量。
这是她第二次感受到皇宫的冰冷,她突然意识到尊卑位分就像个清晰的界限将她和香兰隔开。
葛惊华抿唇,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了,“那依你看,给各宫的回礼单子有冒犯之处吗?”
钿雀摇摇头,“这倒是没有。”
葛惊华心中松了一口气,可她还是不甘心,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应当如何对待香兰呢?她帮了我,可又在任才人手下当差,我感激她,又觉得她可怜,所以才想着对她好点。”
钿雀默然,那日香兰拦下任芸的作为她也看在眼里,虽然她不认同葛惊华对香兰太好,但是葛惊华想要帮助香兰这件事她其实并不反对,于是她沉吟片刻,回道:“这事就交给臣来办好了,御女与香兰接触不妥当,但是臣可以与香兰多走动走动,臣会尽量关怀她的。”
葛惊华见这件事也办妥了,心下彻底松快起来,她又想了想,加了点自己的要求,“好,那便由你来办,但是我觉得她既然作为任才人的贴身婢女,想必吃穿用度什么的也不缺,你跟她走近之后多安慰她便是了。”
“嗯,嗯。”钿雀点头回道,但她踌躇一会,又道:“臣以为,不止是香兰,严熙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葛惊华打断了,香兰还可以说是帮过她忙的陌生人,但严熙可不是,她十六岁以前最困难的日子都是靠着严熙一步步走过来的,无论是接济家里还是驱赶恶霸,严熙都在其中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怎么能跟严熙之间有位分尊卑的说法呢。
她好不容易找到个事情能报答严熙,怎么能刚报答完就把严熙一脚踢开呢?退一万步说,严熙于她的恩情也不是这件事就能报答完的,她的想法自然是若后续严熙愿意留在宫里那她便托人让严熙进六尚局做女官,若严熙想出宫,那她必然想尽一切办法送严熙出宫。
于是葛惊华面容严肃道:“这话你对谁说都可以,但是唯独对熙姐姐不行。你怕是不知道,若是没有熙姐姐相助,我都活不到现在,我是农户出身,家里兄姊也多,熙姐姐知道后便时常接济我,所以那个灾年我全家才能免于饥荒,我十四岁那年被一户地主看上,他要强抢我做小妾,还好熙姐姐及时赶了过来,我才没被强纳,虽然那户地主还是贼心不死,但终究没那么猖狂了。”
钿雀急忙提起衣裙下跪,葛惊华这次仍旧拦了她,她直视着钿雀的双眼道:“我以往没讲给你听也就罢了,但如今我将熙姐姐的事情和你说了,你往后可不许轻慢熙姐姐,待她如待我一般,我同她之间是没有什么位分尊卑的。”
钿雀连连应声,生怕应声晚了导致葛惊华不满意。
葛惊华见钿雀态度诚恳,她又换上了往日那副和气的面容,“好了,此事就算过去了,这几天我们几个好好准备下各宫的回礼,接下来几天有得忙的,你赶快歇息吧。”
钿雀的心绪也平静了下来,她轻声道:“天色晚了,御女也该歇息了,臣帮御女把烛芯剪掉吧。”
葛惊华看了一眼摆在桌面上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我今天事情太多,都忘记这个银壶了,等擦一遍我就睡,你先去歇息吧。”
钿雀也回头瞟了一眼那只银壶,葛惊华对那只银壶爱护有加这件事她是知道的,不仅每天都要擦拭一遍,而且还不让任何人碰它,但她也不是只对这座银壶这样,经过钿雀长期以来的观察,她发现葛惊华是对皇上赏赐的任何物什都这样,就连当初刚封御女时例行发的布料都舍不得用。
想到这里,钿雀就不由得心疼起葛惊华,她家御女既美貌又痴情,不知为何就入不了皇帝的法眼,皇上的眼睛一天天地只知道盯着沈昭仪,其他的妃嫔中也就只有卢德妃能分得些许恩宠。
不过既然御女这么抬举她,她必然是要好好回报御女的,她一定会帮御女夺得圣宠的。
钿雀立刻起身告退,她可不能再耽误御女的睡眠了,御女要是睡不好眼下会乌青一片的,那样不仅香粉用得多,美貌也会大打折扣。
钿雀退出屋子后,葛惊华才拿起一块干净的白绢浸到澄澈的清水中,这盆水是她前不久刚叫钿雀换的。
她将白绢拧干,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银壶,力图把银壶的各种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哪怕银壶本身就已经一尘不染了。
等到擦拭完成后,葛惊华又将银壶拿到手上把玩,在昏黄的烛光下反反复复地观赏,即使她早已对上面的图案烂熟于心,直到灯花爆出声音,她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很晚了,她将银壶仔细收好后,方挑了烛芯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