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里比往常更乱。其他寝室的人都在搬动床铺,把两张床并在一起,或者商量谁和谁合睡。温烬和陆放的寝室在走廊尽头,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温烬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和平时一样,但此刻似乎多了一种别的什么,某种从期待里滋生出来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陆放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沿,指节发白。温烬没有看他,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你的床,"温烬说,声音很平,"还是我的床?"
陆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两张床,睡哪一张?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你的吧。你的床靠窗,比较……比较宽一点。"
温烬点点头。他开始把床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腾出空间。陆放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也开始帮忙,两人的手时不时碰在一起,那种触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
床收拾好了。温烬坐在床沿,开始脱外套。陆放站在旁边,动作有些迟疑。
"你脱啊,"温烬说,没有看他,"站着干嘛?"
陆放"嗯"了一声,开始解校服的扣子。他的手指在抖,扣子解了很久才解开。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衬衫,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单薄。
温烬已经躺下了。他躺在床的内侧,背对着陆放,给外侧留出位置。他的呼吸很平稳,但心跳很快。
陆放小心翼翼地躺下。床确实很小,两个人睡在一起,肩膀必须挨在一起,腿也必须碰在一起。陆放比温烬高,他的脚从床沿伸出去一截,但他没有抱怨,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温烬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关灯吗?"陆放问,声音很轻。
"关吧。"温烬说。
陆放伸手,按灭了墙上的开关。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黑暗让触觉变得更加敏锐。温烬能感觉到陆放的体温,隔着两层衬衫,那种温度还是透过来,他能感觉到陆放的呼吸,很轻,但很清晰,就在耳侧不远处,带着一种湿润的、温热的气息。
"温烬。"陆放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然后陆放又说:"我也睡不着。"
温烬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前方,但什么都看不见。他能感觉到陆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那种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抖什么?"温烬问,声音很轻。
"没抖。"陆放说,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温烬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他翻了个身,面朝陆放的方向,两人的脸在黑暗里相对,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
"你怕什么?"温烬问。
陆放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那种温热的气息更加清晰地扑在温烬脸上,带着一种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我不怕,"陆放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和别人睡这么近。"陆放说,顿了顿,又补充,"除了你。"
温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黑暗里陆放的轮廓,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在路灯光的反射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他不知道那句话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他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改变。
"陆放,"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一种试探,"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喜欢周晓晓。"
陆放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温烬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那种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扑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节奏。
"我不是喜欢她,"温烬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是看她可怜。于稳针对她,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陆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温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黑暗里陆放的轮廓,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种从紧张里近乎脆弱的期待。
"有,"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种承诺,"但我不敢说。"
陆放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追问,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但无法掩饰的急切:"为什么不敢?"
"因为说了,"温烬说,"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放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在黑暗里微微僵硬,温烬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又停住了。
"温烬,"陆放再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哀求的意味,"你说……孙婉走了,谈恋爱不会被弄死了。"
温烬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看着黑暗里陆放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东西——恐惧,渴望,还有某种从绝望里生长出来的、执拗的勇气。
"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孙婉走了。"
陆放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然后,小心翼翼地碰上了温烬的手背。那触碰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克制。温烬没有动,他让那只手停留在那里,感受着那种从皮肤接触点蔓延开来的、近乎灼热的温度。
"我……"陆放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也睡不着。不是因为床挤。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温烬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收紧了,他也动了动手指,反手握住陆放的手。
"我知道,"温烬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也是。"
陆放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和温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那种颤抖也渐渐平息。
"温烬,"陆放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困倦的、但满足的慵懒,"北京……冬天有暖气。"
温烬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他握紧陆放的手,在黑暗里看着那孩子渐渐放松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但真实的温暖。
"嗯,"他说,"不冷。"
陆放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手指还握着温烬的手,但力道变轻了,温烬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传来的呼吸声,感受着那种从皮肤接触点蔓延开来的温度,心里默念着那个还没有说出口的词。
但他没有说。在黑暗里等待睡眠的降临。窗外有风声,带着降温后的凉意,但被子里的温度足够抵挡一切。
温烬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让他知道,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陆放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肩膀轻轻蹭过温烬的肩膀,温烬没有躲开,他往陆放的方向挪了挪,两人的身体在狭小的床上形成一种更紧密的贴合。
这种触碰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重量。温烬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想起陆放白天说的话——"如果我们不在12班会怎么样"。他现在知道了答案。不在12班,他们也许不会相遇,不会在黑暗里确认这种从绝望里生长出来的、执拗的靠近。
但他们相遇了。他们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等待着那个还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这就够了。至少此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