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乔宥杰先去找了陈医生。
夏望本想和他一起去,乔宥杰坚持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果需要夏望,会告诉他。
夏望看他的情绪比较稳定,就没再坚持。
他知道,乔宥杰需要一些空间。
离开索罗托时,乔宥杰把画全都扔进了垃圾堆里。
扔得干脆,也扔得狠绝。
夏望等他去找房东时,几乎是小跑着把那些画捡了回来。
画纸边角已经被石子磨皱。
他一张张摊开、抚平,托当地旅行社寄回上海。
他想,乔宥杰现在不愿意看这些,总有一天,会愿意的。
夏望打完电话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今年一整年都在弄西瑞影业的改编大赛,不过他还是见缝插针把之前没写完的一个文艺片剧本完成了。
他还是投给了加拿大国际电影节。
去年他得了三等奖,今年进步了,得了二等奖。
还是和去年一样,主办方热情邀请他去参加编剧推介会。
去年的推介会很成功,已经有一个剧本进入到前期筹备阶段。
夏望盯着邮件看了很久,只觉胸口闷得发酸。
如果不是被西瑞骗得焦头烂额,他现在应该很开心。
那束原本代表机会的光照在他身上,却只让他觉得刺眼。
可惜了,今年还是不能去。
晚上,他收到乔宥杰发来的消息。
“陈医生让我先住院,明天回去收拾东西。”
夏望点开陈医生的微信。
陈医生:夏望啊,他情况有点严重……断药太久,后面又没吃药。
陈医生:但有一点特别好,他想治疗。这是最宝贵的。
夏望:谢谢陈医生,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陈医生:你不用特意做什么,就和平时一样。
夏望:那我能去看他吗?
陈医生:宥杰希望等状态好一些再和你见面。
夏望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现在人都回来了,只要不分开就没事,他想。
第二天上午,夏望去到秦园。
等他到的时候,乔宥杰的箱子都收好了。
乔宥杰坐在沙发上,他顺势躺到乔宥杰腿上。
“柚子,这样躺着真舒服。”
乔宥杰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抚摸着他的头发。
“柚子,我昨天问陈医生,他表扬你了。”
“是吗?”乔宥杰垂眼看他,“可他昨天一直都对我板着脸。”
“谁叫你不听话呢?”夏望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柔软。
“你可别忘了承诺过什么,我都录下来了,你别耍赖!”
“知道的。”乔宥杰俯身吻了一下他的唇角,“我会好好治疗。”
夏望随意玩着乔宥杰的衣服拉链,忽然他问:“我们这么久见不到面,你会想我吗?”
“嗯,会想你。”
“那……你给我录个起床铃声好不好?”
夏望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黏糊糊的:“现在天冷了,都不想起床。”
乔宥杰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夏望一连串软绵绵的攻势下,还是乖乖录了三条。
第一条声音有点紧。
第二条尾音轻微发飘。
第三条……像是忍不住笑意。
夏望听了一遍又一遍,心软得一塌糊涂。
送走乔宥杰,夏望去了市民公园。
他想静下心来复盘一下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再想一想明年的安排。
2019年一整年,他觉得特别特别累,已经彻底被掏空了。
被西瑞影业骗的那一刻像一道裂缝,而这一年里发生的每件事,都在不断撕开那道缝。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接下来半年,他决定不写剧本了。
先把身体养好,再把心养回来。
他还要陪着乔宥杰,陪着他好好治疗,陪着他一点点走出暗处。
第二天,夏望交完班收到店长的消息,让他去公司一趟。
一路上他都很忐忑。
自己这段时间请了很多假,应该只是扣钱,不会直接被开除吧?
没想到店长却说夏望在全家工作这两年一直认真负责、任劳任怨。
同事对他的评价都很好,他还因为拾金不昧受到了表扬。
店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夏啊,你和其他同事不一样,你已经31岁了,总不能一直当店员,对吧?”
夏望点点头。
“我建议你往上走一走。但是上面的职位都对学历有要求,优先考虑大专或本科。你现在的高中学历,有点麻烦啊。”
那一刻,夏望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自己没上过大学。
离开公司,他慢慢走在路上。
风吹在脸上,他突然感觉自己被拉回到十几年前,回到那个叫东泉的小县城。
夏望在东泉一中读的高中。
他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语文老师说只要高考正常发挥,应该能上北大。
高三刚开学,夏望的妈妈被查出来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一年。
短的话,半年。
夏望和妈妈的感情很好。
他很快办了休学,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
书什么时候都可以读,但是和妈妈的相处每天都在倒计时。
2006年6月7日,将近1000万考生奔赴考场,他们要去参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而在这一天,夏望的妈妈离开了他。
那天的记忆,时间至今都不敢靠近。
那天,妈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穿上了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衣。
她让夏望坐到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望仔,不要难过。”
她的眼睛像一口快要熄灭的灯。
“妈妈要解脱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她把自己人生里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夏望。
“望仔,以后你找到了爱的人,可以把东西送给对方。”
“记住,爱一个人一定要及时开口,不要像我这样抱憾终生。”
最后,妈妈摸着他的头:“望仔,去拍电影吧。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一部电影里。哪怕是最后一行,我也能看到。”
妈妈走后,夏望回到了学校。
复读这一年,他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他甚至开始憧憬大学生活。
只是,他不想考北大,他想考电影学院,他想拍电影。
高考前夕,他回村子给妈妈上坟。
走到家时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堂屋,一边磕瓜子一边在看电视。
夏望认识这个女人,是邻村的张丽。
他问对方在自己家里干什么,张丽哈哈大笑说她是老夏敲锣打鼓娶进门的,这里是她家。
他这才看到堂屋里贴着囍字,颜色还很鲜艳。
“你妈的东西我没动啊,都在袋子里。”
夏望看到袋子在猪圈旁,整个人直接炸了。
里面的东西……都碎了。
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镜子、头花全都碎了。
张丽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死人的东西难道还要放家里吗?碎了就碎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望握紧拳头,怒目圆睁地看着对方。
张丽大喊大叫:“快来人啊,望仔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