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雨没有再跟明琛废话,吃完药后便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是倚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撑不住了就侧躺下来,蜷缩起身体,小心地抱着肚子,缓慢而有节奏地抚摸着,仿佛是对孩子的某种无言的安慰。
自从发现怀了这个孩子之后,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尽量别去想之前失去的那个孩子。也许是他小题大做,但他总觉得,在怀着这一个的时候去想上一个,对腹中的孩子很不公平。
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不能一厢情愿,把孩子想像成是谁的替代品,失去的孩子就是永远失去了,留下的空洞没有任何人能填补,即便这个也是他和明琛的孩子,流着一模一样的血,也不会是他当年失去的那个。
可正是因为曾经失去过,撕心裂肺地痛过,才让他坚定地要留下这个孩子。他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孤立无援的学生,他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舒适安全的居所,更有独立抚养孩子长大的信心。孩子永远不会见到他的另一个父亲,但却能拥有一个完美的家,能体会到无需条件亦毫无保留的爱,当年白瑞雨母亲有勇气做到的事,如今白瑞雨一样能做到。
对,是家。他已经不需要依赖明琛,才能拥有一个家了。家的要义,不是楼栋屋舍,也不是传承与财富,家只是家人间坚固深厚的联结,只要有他和孩子,这个家便足够完整。
可一想到家这个字眼,他还是会想到明琛。不是那个行事冲动不计后果的明琛,也不是那个把他丢在国内不管不顾的明琛,是今晚的明琛,被他甩了耳光之后湿漉漉地坐在后门发呆的明琛,被他叮嘱了一句便乖乖站在坐垫上一动不敢动的明琛,做出一桌丰盛菜肴因他一句夸奖两眼放光的明琛,蹲在抽屉前帮他拿药的明琛,笨拙地关心他的身体,担忧又愤怒地问他是不是被谁欺负了的明琛。
雨声细密,心被温热的潮水包裹,某些横亘在心里的坚硬的东西被吞没,融化,变得模糊而柔软,如同舒展的水草,再也阻拦不了什么。
可他又想起明爷爷的话,想起从病榻上垂落,用力握住自己的干枯瘦削的手。
“孩子,放手吧,我的孙子我知道,他配不上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不是只有他能给。时代不同了,别再坚持了,忘掉这里,去过值得你过的日子。”
他明白老人的苦心,如果不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没有长辈会这样贬低自己的孙子。
可老人不知道,白瑞雨想要的,真的只有明琛能给。如果明琛不给他,他只能放弃,不能退而求其次。因此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丈夫,他的孩子,也只会有他一个父亲。
可如果明琛……
身体有些不对劲,打断了白瑞雨的思绪,他一手扶着高隆的腹顶,另一手伸到背后,揉着酸痛的后腰,有些难耐地喘息。
不是孩子在闹他,孩子一直很安静,但他却感觉肚子发紧,沉重感比以前更甚,碾着他不堪重负的脊椎和尾骨,连带腹侧的肌肤都被扯得硬邦邦的,一阵阵的紧绷生疼。
他疑心是晚上吃多了,但胃并没有特别难受。他抚着肚子缓了一阵,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忽然听见轻缓的敲门声,明琛的声音传过来:“白瑞雨?你睡了吗?”
白瑞雨心底一紧,不知道明琛又要做什么,忐忑里却分明有些期待。他平复呼吸,吃力地撑着腰坐起身体,道:“没有。你还有事?”
门被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明琛探进个脑袋,看见白瑞雨好端端坐在床上,松了一口气似的抓了抓头发,道:“那个,这么晚了,我也该走了,想着要跟你说一声。这衣服是我的,我就穿走了,阳台上那两件我就不拿了,你扔了就行。”
刚才白瑞雨甩下一句“他说跟我结婚”就上了楼,留下明琛在客厅呆坐了半晌,先因为这句话晕乎了半天,又担心白瑞雨一个人在楼上出什么事,还怕贸然上去又把白瑞雨气出好歹,好一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看看时间已经不早,还是咬了咬牙,上楼来道别。
听明琛说要走,白瑞雨不由一怔,随即望向窗外。湿淋淋的夜色如墨汁流淌,透过雨痕斑驳的玻璃,只能看到房内两人的影子,窗边的排水管哗啦啦响成一片,雨势之大可想而知。
白瑞雨微微蹙眉,问:“你怎么走,你打到车了?”
“那倒没有。”从接到那司机的电话开始,明琛就彻底放弃了打车,“但我记得山下有个公交站,我坐公交车走得了。”
白瑞雨摇头:“那站点早就没了。”
明琛一愣:“啊?”旋即怀疑道,“你不会在忽悠我吧?”
白瑞雨失笑:“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自己看地图查,也不想想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这没回来的多少年里,是明琛在国外奋斗拼搏的数年,也是他抛下白瑞雨不闻不问的数年。白瑞雨说这话不是为了控诉什么,可对并不问心无愧的明琛而言,即便是最平静的语气,也能让他如芒在背。
白瑞雨先打破僵局:“你留下吧。”
“啊?”
白瑞雨转过头不看他,脊背绷紧,睫毛轻颤,似乎不屑于继续跟他这个语言功能退化到只会发出元音的原始人说话。
明琛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不、这不好吧,我还是走吧,一会儿你老公就回来了,我在这儿像什么话,我多等一会儿,总能拦到车的……”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背后传来白瑞雨情急的声音:“你等等!”
这声音大概有种魔力,明琛条件反射似的脚步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