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宛如海市蜃楼中的幻桥,在半空生生截断,小腹的抽痛愈演愈烈,他垂头蜷起身体,痛苦到无法思考。
他从小稳重谨慎,行事必然考虑后果,这次也不例外。可他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后果,也就是明琛会恨透自己,他预料到了,也准备好要承受,毕竟和明爷爷告诉他的那个可怕的故事相比,明琛的恨也算不上什么。
落得今天的下场,都是因为他考虑不周,从二次分化后,他身体就算不上好,完全没想到第一次就能怀上孩子。种下因果是如此轻易,解脱却如此困难,他多希望一切从未发生,可腰腹处越来越清晰的坠痛却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那不可能。
他一筹莫展,唯有人愈发憔悴,眼下青黑,人轻薄得像张宣纸。好在温溪去了外地,他又申请到了单人间,没让旁人瞧出什么端倪,但他自己快熬不住了。
怕明爷爷过问,也怕遇见明琛,他这段日子都没回明家,却接到了老人的电话,让他周末回家吃饭。
他心乱如麻,支吾着编了个理由拒绝,老人没多问,声音却明显低沉了许多,只说让他忙完了有时间回来看看,明琛最近也是总不着家。
听到明琛的名字,白瑞雨心中闷堵更甚,挂掉电话枯坐了小半晚,晚饭也没有去吃,忽然电话又响,来电显示竟是明琛。
像被抓了现行的罪犯,白瑞雨手指僵在半空,脑中一片空白,铃声却锲而不舍。他终于接起电话,传来的却是个稍显陌生的声音。
“是白学长吗?”男生嗓音清朗,语气热情,白瑞雨却毫无印象,“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贺之遥,是H大的,明学长的学弟,前两年你来过一次H市,还给我过过生日呢!”
少年的形象立刻浮现在眼前,白瑞雨对上了号,道:“啊,是你……”
“对,是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但是……”贺之遥的笑声传过来,又渐渐低下去,听起来有些为难,“我来你们这儿了,刚才在跟明学长吃饭,但他好像喝多了,你方便过来接他一下吗?”
虽然这段日子没回明家,但明琛的近况白瑞雨也时有耳闻。
明琛在老爷子的安排下入了职,每日早出晚归。新人自然是忙,但下了班他也不会立刻回家,要么在公司呆着,要么一个人跑出去喝酒,前前后后醉过好几次。
明老爷子自然生气,却也没过多斥责。毕竟明琛肯回心转意去上班,已经是老人的胜利,他深知明琛的调性,也不指望能立刻收获一个懂事上进的孙子,不如适可而止,给明琛留点发泄的空间,各退一步,来日方长。
白瑞雨问了贺之遥餐厅地址,距离学校很远,虽然他知道明琛身边一定有人跟着,但他还是忍着疲惫离开宿舍,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赶了过去。
明爷爷雇来的人自是训练有素,但他怕明琛醉后神志不清,会和他们起冲突。虽然在明琛心里,自己跟他们是一丘之貉,但起码如果是他和明琛动手,吃亏的不会是明琛。
在餐厅大堂,贺之遥站在等候区的落地窗前,望见他便兴奋地招手。明琛瘫在一旁的沙发上,满脸绯红,闭着眼睛,醉得很厉害,白瑞雨蹲下去喊了两声,明琛毫无反应。
明琛的体格比贺之遥和白瑞雨加起来都魁梧,两人费了半天力气,都没能把明琛架起来,明家的保镖及时赶来,从两人手里接过明琛,后者不满地挣了挣,倒没有挣扎。
贺之遥莫名其妙:“白哥,这位是谁啊?”
白瑞雨微微气喘,他如今身子太虚,稍一用力就是一头冷汗,他平复呼吸,道:“家里人。”他掏出车钥匙交给保镖,“麻烦把他扶到我车上,稍等我一会儿,我和朋友说两句话。”
保镖点头去了,两人这才有时间寒暄。贺之遥说他来这边参加个面试,顺便找明琛吃了个饭,说着说着刮了刮脸颊:“我本来说要叫你一起的,学长死活不肯,一提你就拼命喝酒,结果醉成这样,你们这是怎么啦?”
贺之遥依然是自来熟的健谈模样,刚才吃饭时就攒了一肚子疑问,结果明琛很快就醉了,什么都问不出,如今见了白瑞雨,满腔问号便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还有啊,明哥不是和车队签约了嘛,怎么又不去了?”
“他说是家里老爷子不让,白哥你知道具体怎么个事儿吗?”
“前段时间明哥还失联了几天,当时是怎么了啊?是和老爷子吵架吗?这老爷子也有点忒不讲理了吧,白哥你有帮着劝劝吗?”
句句疑问如同森冷冰锥,根根直刺进白瑞雨心底。他难以启齿,不仅因为他在这场闹剧中实际扮演的角色,还因为他发现,明琛没有对贺之遥说过他的一句坏话,尽管他这么做大概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但无法忽略的是,他也为白瑞雨保留了一份体面。
可白瑞雨要怎么说呢?说他如何背叛明琛,如何不择手段,如何自甘下贱地用了那样卑鄙龌龊的伎俩,说他其实是那个蛮不讲理的老爷子的帮凶?
白瑞雨无言以对,问明刚才是贺之遥买的单,便要给他钱,贺之遥推辞说不用,白瑞雨坚持给了他,又道:“在H市是你做东,在这里就该是我们来。走之前跟我说一声,当时我带去的点心是我们家阿姨亲手做的,到时候我再带给你。”
他说着看了门外一眼,那保镖早已安顿好明琛,收到眼色便进来了,白瑞雨对他道:“你是开车跟过来的吧,麻烦你送我朋友回去。”
保镖犹豫道:“没问题,但明少爷喝醉了不好照顾,要不还是……”
“不用,我送明琛回去就好。”白瑞雨坚持,又转向贺之遥,表情柔和了些,“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再见。”
贺之遥愣愣地点头,目送白瑞雨颀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止不住地纳闷。
怎么回事啊,这两个人跟他在H市见到的截然不同,提起彼此时的神态尴尬又微妙,仿佛心里埋着千言万语,不仅对着旁人难以出口,甚至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愿面对。
他疑惑地抓了抓头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