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一盆开水兜头浇下,火辣的热意从脊椎骨炸到天灵盖,明琛一个激灵弹起来,青烟直冒的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离开这栋房子,昨晚是不是说大门外有人守着?没关系,那他直接跳窗户。
但还没等他摸到窗户的边,旁边忽然有声音响起,他这才发现床边还站了个陌生的黑衣男人,对方冲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声音官方:“少爷中午好,我是老爷新聘用的保镖,老爷现在在餐厅,让您洗漱完下去吃饭。”
明琛直愣愣地瞪着他,对方的每句话都让他大脑过载。现在已经中午了?老爷子雇了保镖?吃饭?吃什么饭?鸿门宴?断头饭?
这人比他还高,虎背熊腰,结实精干,尽管明琛是要成为职业赛车手的男人,硬碰硬能获胜的概率也十分渺茫。这大概也是他此时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明琛莫名想起昨晚白瑞雨说过的话,如果自己昨晚不听劝阻强行冲出大门,可能会被十几个这样的人物当场摁倒在地。
不过和昨晚发生的一切相比,明琛宁愿被大卸八块。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嗯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浴室。让他洗漱是吧,那就洗吧,虽然他脑子里的水已经够多了,但洗个澡或许能让自己清醒清醒。
为了给自己降温,他把水温调到最低,冰凉的触感当头浇下,全身细细碎碎的淤青和伤口全都痛了起来,人是瞬间清醒了,同时也更崩溃了。
昨晚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会对白瑞雨做出这种事?他喜欢白瑞雨吗?不可能,谁会喜欢刚刚坑了自己的死对头?
那他不喜欢白瑞雨吗?那昨晚的行为怎么解释?发疯了?中邪了?被什么附身了?昨晚那是什么情形,他是越狱未遂的囚犯,白瑞雨是抓了他现行的狱卒,哪个囚犯会跟狱卒上床?用身体换自由?再丧心病狂也该有个底线吧?而且他和白瑞雨……怎么也不能算是自己吃了亏啊?!
他绝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绞尽脑汁也得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他喜不喜欢白瑞雨,他都完蛋了,喜欢上白瑞雨是完蛋,不喜欢白瑞雨却对人做出这种事,那是更彻底的完蛋。
等等,不对啊。水珠如冰雨洒下,明琛湿淋淋的脸颊却越发泛红,他记得是自己先昏头昏脑吻了白瑞雨不假,可濒临失控之前他刹住了,是白瑞雨主动揽上他的脖子,湿润泛红的眼睛里含着讥讽的笑意,挑衅的话语和后颈的疼痛一起袭来:“怎么,这就怂了?”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明琛没怂,但他要疯了。
不可能,不可能,难道昨晚那一摔把他的脑子摔坏了,白瑞雨怎么会说这种话?又怎么会主动对他投怀送抱,难道,难道,难道白瑞雨喜欢他?
明琛把花洒旋钮往水温最低处扳到极限,全身依旧火烧火燎。他不该洗澡,他应该把自己的脑袋放到马桶里浸泡,或者把浴缸放满水,大头朝下栽进去,把自己活活淹死。
但这些他全都做不到,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咬牙切齿地砸向湿淋淋的瓷砖,在炸裂般的疼痛里想,自己简直是个禽兽。
在等在门口的保镖失去耐心之前,明琛从浴室里出来,吹干了头发,换了身衣服,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子,冲着镜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以视死如归的心态下楼赶赴刑场。
他没准备什么说辞,干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他也无法为自己辩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还能留口气让他上赛场就行。
午后阳光晴好,光线充足的大宅里气氛安闲,明琛走到楼梯口,就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和一老一少的交谈声。
转个方向便是客厅,明老爷子和白瑞雨坐在茶桌边上。老人倚着沙发,坐姿闲适,白瑞雨低着头,正在给老人倒茶,跟第一次来他家时一样,穿着月白缎子的中式衬衣,连衣摆垂落的弧度都一丝不苟,领口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截玉石般的脖颈,在清澈的阳光里闪着若隐若现的冷光。
茶香烘热空气,一派岁月静好。以前明琛每次撞见类似的情景,都会觉得自己实在多余,但现在这副天伦之乐其乐融融的画面,却只让他想起昨晚白瑞雨的话。
白瑞雨这是在替他尽孝吗?在为明老爷子做这些的时候,白瑞雨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气氛如此安静融洽,没半分山雨欲来的前兆。明老爷子神色和缓,白瑞雨睫毛低垂,姿态自然,倒茶的动作一如流水行云,完全不是羞愤交加、含污忍垢,刚刚击鼓鸣冤,等着老爷子升堂还他公道的节奏。
明琛脚步顿住,人有点懵,难道昨晚真的都是他的幻觉?他刚一准备走就被白瑞雨撂倒,叫来保镖把他拖回了房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白瑞雨神色如常,但那浅红柔软的薄唇上,赫然有道新鲜的伤口,宛如一颗殷红玛瑙珠,明晃晃地刺痛了明琛的眼睛。
而且,为什么他会知道白瑞雨的嘴唇有多软?
明老爷子舒眉喝了口茶,一抬眼看见了明琛,干咳一声道:“这个点才起床,你过的什么美国时间?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吃饭,还想再回地下去?”
话依然很不客气,但跟明琛想象中的力度相比,简直像在挠痒痒,明琛不知这是明老爷子又给他量身定制了什么招,疑惑的眼神忍不住瞟向白瑞雨。
白瑞雨没看他,垂着眼帘,抿嘴轻轻吹去茶汤上的热气,唇上那滴殷红愈发耀眼。明老爷子看看明琛手上的淤青,语气放缓,徐徐道:“想通了就好,本来也没想为难你,公司那边我安排好了,你休息几天再去上班吧。”
明琛这下是彻底蒙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明老爷子看出他神色不对,沉下脸蹙起了眉。这时白瑞雨终于放下茶盏,嗓音如袅袅雾气般飘出来:“我已经跟明爷爷说过了,你昨晚不是说你想通了吗,你不做赛车手了,你要到明爷爷公司去上班。”
每个字都如同重磅炸弹,明琛耳边嗡嗡直响,声音如同飞溅的弹片:“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
他的话因为白瑞雨接下来的动作戛然而止。
白瑞雨抬起右手,摸上自己的脖颈,纤细的指尖捏住扣得严丝合缝的领口,轻巧地,迅速地,极不经意却又极其刻意地,把领口向下拉了一下。
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泛着琉璃般的光,定定地凝视着明琛。极短极迅速的瞬间,如电光石火,却恰好让明琛看清,那扣紧的绸衫掩盖之下,那羊脂玉般的肌肤上,闪过一痕如霞似火般的绯红。
明琛醍醐灌顶,什么都明白了。
白瑞雨没对老爷子说什么,他什么都不需要说。这具昨晚与他赤裸交缠、在他怀中颤抖战栗的身体上,全是他的罪证,每一个都足以判他死刑,让他无法面对白瑞雨,面对明老爷子,更无法面对自己,当然也能用来让他沉默,让他屈服,让他放弃自己的梦想。
昨晚白瑞雨那句话不是他的幻觉,却的确是一场噩梦。这场梦里没有一点爱,只有隐秘的交易,和专为引他入彀设下的陷阱,白瑞雨把他从地下室放了出来,因为他已经为他设下了更大的天罗地网。
□□中烧时残留的念头里,他以为自己是在不择手段地让白瑞雨屈服。现在看来,自己实在大错特错,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择手段,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对手。
相识相知这么多年,他眼前的白瑞雨,是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男孩,脆弱易碎需要他保护的小瓶子,聪明狡黠谈笑间坑他于无形的小狐狸,也是撞破他秘密却又为他隐瞒的盟友,是他参赛时想要在观众席看到,想要与之共享胜利喜悦的人。
现在这些印象都遥远了,像白瑞雨手边的茶水渐渐冷却,明琛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白瑞雨这个人,完全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