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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什么叫做一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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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是她失礼了,不好意思。

女人垂头轻声道歉,眼睛里的光慢慢消散,带着不易捕捉的黯然。那是一种被香克斯的本能和身体……双重拒绝以后的黯然。

贝克曼比任何人都更早捕捉到了这微妙的进退,结合着春水绝口不提与成年后的香克斯相处的种种细节,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小心避开的禁区——谙熟于男女之事的浪子慢慢捻灭了烟头,某个猜测在他心里悄然成型。

所以,那个世界的“姐弟”……也不算是什么清白的关系喽?

怎么说呢,这倒像是他所知道的「春水」能干出来的事。

眼见着香克斯笑着一次次凑近,摆出一副规规矩矩完全不敢逾越的礼貌态度,可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充满了越来越浓的兴趣和一种……近乎恶劣的玩味。贝克曼知道,以头儿那种野兽一样的直觉系,大概也隐约感觉到了。

但那个笨蛋,估计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吧?

想到什么就去做,这一点上雷厉风行、有着超绝行动力的男人可不止香克斯一个。

上天很快递来了合适的时机。

那大概是一次普通的如同家常便饭一样的战斗。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头儿喝了点酒,借势撒起了酒疯,闹得颇有些凶。

打完收工,把敌人的血迹冲洗一番,雷德·福斯号又恢复了平静。贝克曼点了根烟,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睛看着伙伴们修补船帆,清点物资。一切按部就班,没什么可操心的。

他正准备去找斯内克,聊一聊下一个岛的信息,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看着有些不太对劲的人。

那是春水。

她站在船尾的角落里,手里握着电话虫,壳盖已经合上了。她盯着它,一动不动。

贝克曼的脚步顿住了。

他见过春水很多种表情。她大多噙着安静的笑意,织围巾又或者是在看海。被喊了名字时,会露出柔软又耐心的笑脸。

这人简直就像是没脾气一样,面对船员们的各种堪称失礼的问题都回答的温温和和,情绪波动最大时还是对着头儿……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但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失魂落魄,魂不守舍。

那张脸上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比如眼泪、颤抖、或者歇斯底里。她的表情是恍惚的平静,某种沉沉的、茫然的困顿。

水面纹丝不动,水下却有个溺水的人在用尽全力挣扎,口鼻被灌满,怎么喊也喊不出声,眼看着最后一口气就要耗尽——更糟的是,唯一可以用来借力的浮木,在刚刚被突然撤走了。

贝克曼站在原地,不声不响地看了春水好一会儿。

脸色太难看了,摆明了是需要自己冷静冷静的——所以他没有贸然走过去。

春水这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和她说了什么?为什么看着就像是突然被击碎了梦想,完全找不到理由走下去了一样呢?

冰冷的颓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血一下子凉透了,很多很多事都变得没有意义。

……她好绝望,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

「“不能……觉醒……唯一办法……不可以……放弃吧。”」

马尔科的声音在电波里有些失真,短短的几句话,春水却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

她低下头,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点绝望已经消失无踪了。

手指攥紧又松开,她把一个什么东西轻轻地放下了。贝克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从上船以来就在编织的围巾。

线团滚落在地,那些松散的线头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解开了,无可奈何。

红色的。

鲜红的,简直像是血液的颜色,看久了会令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春水愣了愣,连忙垂头去捡,那团散落的红线就像是从她身体里被抽出来的东西——血管?也许那是血管吧。

血管的颜色,血管的形状——缠缠绕绕,纠结盘错,被她绕了起来,收拢到最后,春水的手指已经开始颤抖了。

红绳松散,伤口干涸。

……为什么会这样呢?「命运」那个杀千刀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算什么啊。

如果能那么轻易的放弃,那她这么多年的挣扎和坚持——究竟算是什么啊?

*

贝克曼等了又等,等她强压下去那些情绪,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这才走到她旁边的木桶上坐下,递过去一杯温水,试图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

他平静地指了指甲板中央,示意她看那边:“……头儿又把自己搞得一身伤,还不肯乖乖躺下。”

香克斯正赤着上身从医疗室的方向走过来。他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右肩一道,肋下一道,手臂上还有一片擦伤,血痕在皮肤上歪歪扭扭地铺开,看着挺唬人,其实都是些皮外伤。

这些伤口还没来得及被好好处理——本乡刚刚帮他清完创,就被他笑着扒拉走了,伤口处的纱布只缠了一半,多余的布条还耷拉在肩膀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可香克斯完全不在乎。

他在跟旁边的伙伴们说笑,右手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笑得灿烂。右臂上的伤口在皮肤上扯动,又渗出了新鲜的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一抹,继续喝。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幅样子,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完全不知道“爱惜身体”这四个字要怎么写。

春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方向,愣了一下。然后贝克曼看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堪称神奇的变化。

她脸上的那些恍惚和茫然、被打的粉碎连拼凑都费劲的颓唐——如同坚冰投入烈火,一下子消融了。

注意力立刻被香克斯全部吸引,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了抿,那种“他怎么又这样”的不赞同从眼底浮上来,几乎瞬间填满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的空洞。

她的腰背挺直了一些,手也不抖了,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贝克。” ,手指稳稳地握紧了杯身。

春水她啊,一下子活过来了。

她的目光在香克斯身上转了又转,从渗血的伤口到耷拉的纱布,从没心没肺的笑容到晃来晃去的酒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

那种神色贝克曼再熟悉不过了:心疼、无奈、想把他按住然后好好包扎的冲动、以及一种更深处的、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

安心。

就好像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去照顾、去心疼、去操心,那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令人绝望。

贝克曼清晰地看着这一切。

脆弱到不堪一击,又坚韧到不可思议。这两种性格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

……唉,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注意到呢?

她实在是太过渴求来自特定某一类人的「需要」这一回事——简直就像是迷失了自我,必须要找到一个坚定付出的对象,才能安安心心地活下去。

只有那样的「需求」,才能够填满她近乎荒芜的、空虚的内心,为她提供一点点稀薄的安全感。

这个世界病得彻底。伟大航路更是犯罪者的温床、疯子们的天堂,病态在这里是最常见的事,一个个身心健康人格健全的话还叫什么海贼——可春水这种情况,贝克曼确实是第一次见。

——是不是该让本乡干预干预呢?

这种近乎病态的、把全部自我价值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倾向,长此以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他静静地看着春水,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但却又很快消散了。

算了。他想,反正头儿不打算留下她,早晚就要送下船的人 ,产生更多的牵绊不是件好事。

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相信总有一天,当春水真正放下那种过于浓烈的、让她失去自我的人或事——或者重新找到更值得她奉献全部的东西,实现她真正的价值以后,她会好起来的。

——人啊,如果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话,还谈什么拯救他人呢?

*

春水确实短暂地忘记了那一通电话。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那些渗血的伤口上,尖锐的心疼几乎要驱使她站起身,走过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按住不省心的弟弟,强迫他坐下,亲自给他清理、上药、包扎,再板起脸告诉他要爱惜身体。

但她压下了那些冲动,告诉自己,这里的香克斯,不是她的“弟弟”。

她的关心,或许会被视为逾越——这孩子不需要姐姐。

所以她只是叹了口气,低声喃喃:“是啊。起码‘他’还知道来找我包扎……这个世界的他,更加不会照顾自己了。”

哦……‘他’?

人在大起大落后是会有点反应迟滞的,这个时机很好。

贝克曼精准地抓住了春水放松的瞬间,状似无意地抛出了一个关键性的、直指核心的问题:“所以,那个世界的头儿……长大了也很粘着你?”

春水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逐渐总算有些血色的手指——她想起了香克斯对自己的安排,心里也在琢磨:“……香克斯什么时候会让我下船呢?下一个岛就是个气候宜人的春岛呢,那也在本乡给他列的岛屿清单中啊。”

他们就到了告别的时候了呢。

对于船副大人的问题,她完全没感觉意外——那可是贝克曼啊。

“……不愧是贝克,你发现了啊。”本着那份对贝克曼的跨越世界线的、根深蒂固的天然信赖,加上“分别在即,说了也无所谓吧”的想法,她的态度有所松动。

有门。

继续问还能问出更多来。

“那么大的人了还好意思粘着姐姐。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倒也是头儿能干出来的事。”贝克曼用带着诱哄的语气继续,“我还挺好奇他能蠢到什么地步的——背着他说说看?”

嚯!好骂!

春水被他熟悉的直白的贝克曼式嫌弃逗笑,距离一下子被拉进了。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和你们这个世界的他……确实不太一样,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很粘人。”

这个世界的香克斯对自己的礼貌态度……那是在她那个世界完、完、全、全没发生过的,哪怕十年后的重逢——那孩子也是第一时间眼巴巴凑了上来。

从始至终,他一直很黏着自己。

*

……果然如此。

贝克曼摸了摸烟,克制住了点燃的冲动,循循善诱:“毕竟是你一手带大的,粘人些也能理解。比如……特别喜欢肢体接触?”

他的声音不高,但确保了一定距离外,某个正竖着耳朵假装和伙伴们庆祝的船长能隐约听见。

春水微微怔住。

她回忆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是的。那孩子会突然从后面抱住我,会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会……嗯,总是想牵手……他确实特别喜欢肢体接触。小时候是我抱着他,长大了……就是他总是靠过来,像个树袋熊似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这样暖和。”

喔——那个世界的头儿,用的是这一招啊?

贝克曼立刻猜到了某个真相,压低声音:“成了年还这么黏人……你最开始不太适应吧?‘我’是不是没少被你咨询‘香克斯是不是太粘人了’这种问题?”

“我”——他的用词很巧妙,那是刻意模糊了两个平行世界的说法,说话的语气也完全就是在闲聊。

春水对他毫不设防,被他说中忍不住轻笑出声:“居然连这都能猜到!不愧是你,贝克——”

回忆的匣子被他撬开,面对最信任的也是最靠谱的贝克曼妈妈,完全没有自觉的女人开始娓娓道来。

她讲起笨蛋弟弟总能找到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赖在她身边,非要和她挤在同一张躺椅上,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类,动不动就要牵手拥抱。

她讲起自己的茫然与困惑,一次次跑去求助贝克曼,问出诸如:“贝克,香克斯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为什么他不再叫我‘姐姐’了?”“为什么他在被我摸头的时候表情那么奇怪?”“为什么每天都要晚安吻和早安吻?”之类的、如同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的问题。

最后,她讲起了那场冷战——长达半个月、令人窒息的冷战。

无论她如何道歉、示好、尝试肢体接触、讨要牵手和拥抱,全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真的没辙了。”春水回忆起那段日子,当时的无助与焦急历历在目,“他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最后,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试探着问他……”

她顿了顿,似乎被自己的最终绝招逗笑了:“我问他,‘今晚要不要上来睡?我的床,分你一半。’”

听到这里如同突然被敲了一闷棍,大脑褶皱全都被抚平了的贝克曼:“…………啊?”

*

“噗——!”“咳咳咳!”

偷听“悄悄话”的家伙们数不胜数,被击倒的大有人在,甲板上瞬间响起一片被口水呛到的声音。耶稣布瞪大了眼睛,和拉基·路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

其余成员的心音几乎要穿越时空,与另一个世界的他们重叠了:「“邀请他?上床睡觉?引狼入室吗你?!”」

春水没有注意到那些欲言又止,她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被当时情景又逗乐了一次:“我当时心里没底,还特意跑去问‘你’,‘如果我邀请他一起睡,你觉得能把他哄好吗?’。”

贝克曼:“………”

“你猜,‘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她笑着问。

呵呵,这块木头还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就不该对「春水」这类生物抱有太高的期望。

贝克曼几乎能预见到那个必然的答案。他用平静的口吻,问出了此刻也想对眼前人提出的灵魂拷问:

——“春水,你知道头儿是个成、年、男、性,对吧?”

春水一下子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明亮又灿烂的笑容。

“全中!一字不差!”她语气轻快,带着“果然如此”的雀跃,“不愧是贝克!无论哪个世界的你,都是最冷静、最可靠的那个!”

——她夸的真情实意,敬佩毫不掩饰,显然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有趣且能证明贝克曼智慧的往事。

贝克曼:“…………”

“但是我有量尺寸哦,那个床,确实是够我们两个人一起睡的。”她在贝克曼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这样强调着,继续讲了很多很多。

「“不是……你以为……重点是尺寸吗……?这个人究竟要迟钝到什么地步啊?!”」

春水又讲到了关于那个世界的贝克曼如何在不同场合、用各种方式,明里暗里地说些提醒她的话——

“头儿早就不是需要你呵护的孩子了”、“头儿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春水,你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保持适当的距离”……

贝克曼顿了顿,接过话头。

他几乎是咬着牙,替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也替此刻旁听的这个世界的笨蛋船长问出了关键问题:“但你眼里,那只是‘弟弟太过粘人’的一种习惯,对吗?”

春水茫然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不然呢?”。

贝克曼:“…………”

没开玩笑,他已经有点窒息了。真的。

*

被他这么一提醒,春水倒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我知道的。你是担心那孩子长大了以后,力气也变大了,拥抱的时候会弄疼我之类的吧……你一直都很体贴哦!不过香克斯是有分寸的。别担心,贝克。”

其余的伙伴们:“………”你知道个毛啊………?

贝克曼:“………哈,他?他有分寸吗?你认真的吗?!”

他望着春水被另一个香克斯软磨硬泡刻意固化了八年的姐弟认知,慢慢明白了这背后一定有另一个自己的手笔——那股对春水的无奈陡然转变成了怜悯。

难道是被一船的坏男人组团骗了吗?怎么这么狡猾啊!这种程度已经算是诈骗了吧?你真的还不如快去报警了。

……对哦,海贼是不受律法保护的。

那没事了。

两人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围拢了不少竖起耳朵的伙伴们,他们都津津有味地听着春水描绘着“粘人精笨蛋弟弟”的各种小心思、小算盘和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争宠行为,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欢乐。

大家的目光,开始带着越来越多的促狭和了然——

时不时地飘向那个,原本在举杯喝酒、此刻动作却已经完全僵住的香克斯。

本来只是听个热闹,结果听着听着完全笑不出来了的香克斯:“…………?”

春水刚刚说啥来着?啥一起睡?和谁?什么上床?疯了吧?大白天的他们这是在讨论啥呢?

……等等,她和“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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