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福斯号上最常见的就是宴会。酒香混合着烤肉的焦香,笑声与歌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春水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船舷边,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看着眼前这与她的世界如出一辙的热闹景象。
没有参与进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如同一个局外人。
这是她到这个陌生的平行世界的第三周。
「春水」的行动力很强,交换完了情报以后,她看出了自己有些迫切地想回到红发海贼团的心情,找了艘快艇,亲自带她踏上了「四皇」之一的红发的领地。
她和香克斯互换过生命纸,找到他不算难事。
只是……临行前,她和春水坦言,以她对红发的了解,他八成会托船医本乡帮她调养一段时间的身体,然后找个气候适宜的岛屿,将她安置在那里。
他不会将她长时间留在雷德·福斯号上的,哪怕她有着那种近乎看透命运的可怕能力——因为他不是那种会照顾人的妥贴性格。
那家伙连自己都照顾的有些费劲吧?
说到这里时,「春水」的态度很平静:“他毕竟不是你的弟弟,这一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马尔科得镇守在莫比迪克号上,没法和她们一起行动。他看着一副忧心忡忡且不太情愿的模样——感觉无论是放任「春水」单独和香克斯见面,还是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心上人抛下莫比迪克号,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雷德·福斯号,这两件事都让他很火大。
虽然他也赞同「春水」的看法啦……
但同为男人,出于某种直觉和预感,他头一次持有和「春水」不太一致的想法:“我看未必。”
总觉得她讲述的那个弟弟香克斯……她们那种过于亲昵的相处方式,有点……嗯……虽然是从小带大的孩子难免会没什么距离感……
马尔科犹豫着看了一眼春水,想问同吃同睡八年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于暧昧逾越了——但又立刻想起了自己卧室里那些属于「春水」的备品。
他们俩的舱室是相邻的——为了方便出入彼此的房间,「春水」甚至主动打通了那面墙,安了个小小的拉门。坦白讲,那拉门几乎不怎么关上。
有些她大半夜还在训练室和一堆百斤重的恐怖杠铃较劲的时候,为了防止她阳奉阴违,嘴上说着“我一会儿就睡”实际上熬个通宵根本没在怕的……他确实会黑着脸把她抓回自己的房间,按在床上让她消停睡觉。
“你自己看看这都几点了!明天再练,现在该睡觉了yoi!”
「春水」的房间里也留着自己的备品,所有洗漱用具都是双份的。不愧为彼此的半身,在这一点上,他们同样有着相当的默契。
发现他喝着咖啡熬夜看账本的她,也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平静地从他手里抽走文件,押着他在自己身边躺下,强迫他入睡。
“马尔科,眼睛闭上。明天我和你一起看。”
二十多年了,这种事发生的频率蛮高的。其实彼此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都蛮享受那种独处时间的。
「春水」的睡姿和她这个人一样,老老实实,规矩的跟个木头似的。她有时会将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或者是胸膛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脉搏,那是世界上令她能最快入眠的声音。
很安心,很安心。
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她就很安心。
每到那种时候,切实感受到心上人的依赖,马尔科都会心里很软。他会短暂地忘记队务和对老爹身体的忧虑,将她揽住,手指顺着她的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散的日常。
两个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连一起洗澡互相搓背这种更亲密更越界的事都做过不知道多少回,熟知彼此的身体,毫无隐私和扭捏可言,头碰头挨着睡觉这种程度简直是常事。
所以……那些疑问在嘴边绕了绕,虽然还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马尔科最终还是将它们咽了回去。
好吧。
如果他们能心无杂念地盖着被纯睡觉,一睡就是二十多年,那人家姐弟俩凭啥不能睡八年?
……啧,行吧。
*
迎着清爽的海风,「春水」被马尔科的醋味儿熏的有点好笑。看出他还有话想说,她也不急着出发,只是耐心地等他说完。
“但是……如果红发那小子真的那么做了,记得把岛的位置告诉我们。”马尔科叹了一口气,帮心上人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长发,又细细扎好,这才转头和春水说道,“春水是白胡子海贼团的家人,这一点不会改变。莫比迪克号永远是你的后盾,想回家了随时联系我们。”
他递给了春水一个能联络莫比迪克号的、有着防窃听设置的电话虫——这熟悉的一幕让她不由得有点恍惚。
春水安静地听着马尔科的嘱托,倍感窝心。她想,哪怕是另一个世界,马尔科果然就是马尔科——在告别时,两个世界的他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想回家了随时联系我们,莫比迪克号永远欢迎你。”】
于是春水咽下了那些初到异界、远离熟悉的伙伴们的不安,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她笑着朝一船的家人们挥手告别,轻轻应了声:“好。”
*
确实如同「春水」预料中那样,见到了自己的香克斯露出了堪称震惊的表情,围着她转了好几圈,惊讶完全掩盖不住。
“好吧,既然是你的嘱托,我会照顾好她的。”他最后这么对「春水」说道,从她那儿得到了个丑丑的手套作为见面礼。
春水在一边看着她们的互动,将那种带着点距离和分寸感的熟稔看了个清清楚楚。
有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成长轨迹,仅有几面之缘的「春水」在香克斯眼里,其实算不上是姐姐,只是一位很投缘的旧识而已。
其实说实话,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过多的眼神交流,自然而然地聊几句彼此的近况,带着关心和克制。这个世界里的「春水」和香克斯那种相处方式……才是春水心中,成年后的弟弟与姐姐该有的模式。
她就说嘛!哪有姐弟是那样的!果然还是笨蛋弟弟太粘人了吧?
真是的,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他从小就那样。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真相仅有一步之遥,就差临门一脚。春水与另一个自己告别,带着困扰地笑意,对上了香克斯有点复杂的目光。
她朝他微微一笑,阳光柔柔和和地映照进那双黄金的瞳眸里,那是个很温和的笑脸:“初次见面,香克斯。我是春水。”
香克斯:“…………”
完全没想过有一天能从那张要么杀气腾腾要么平静无波的面瘫脸上看到这种笑容,那感觉简直就像是有人告诉你地球是方的,鸡蛋也是方的。其实绿色是红色,红色才是绿色。
脑子一时转不太过来,香克斯张了张嘴,艰难地和她打招呼。
……她……呃……异界……平行时空……她怎么……她的刀呢……她……霸王色……果实……完全不一样……见闻色……她……
唉,算了。
头好痛,可能是开始长脑子了。虽然还没完全醒酒,他现在又有点想去喝一杯了。
贝克!拿酒来——!!
*
虽然长着一样的脸,同样热情、爽朗,有着感染人心的笑容和强大的实力。但这个世界的香克斯与春水记忆中的笨蛋弟弟截然不同。
他的轮廓更加锋利,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熟悉的依赖和孺慕,只有属于四皇的、恰到好处的锐气与审视,以及一丝成年人之间衡量距离的礼貌性关切。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让她本能地蜷缩起内心,不敢轻易靠近。
香克斯依旧是那个温和善良的性子,为她安排了最平稳的舱室,叮嘱本乡用上最好的药材,尽快帮她调理好身体,语气是船长的担当与礼貌。
——却也明确暗示,待她身体好些,会为她另寻他处。
初代「春水」的死亡变相推动了春水体内圣血的浓度,它高到了个几乎恐怖的阈值,掌控起来尤为费力。平行时空的「命运之海」错综复杂,整理那些「命线」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春水揉着疼痛不已的太阳穴,理解并感激香克斯这份带着疏离的善意。
她并非他的“姐姐”。她只是默默观察,调整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对这个陌生香克斯的习惯性关怀,谨守着分寸,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像一抹安静的影子。
起初,日子过得平静而疏远。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安排给她的舱室里静养,或者坐在甲板避风的角落看书。有时也会安静地看着大海,手里攥着「春水」给的那团毛线,完全没有头绪。
香克斯偶尔会来看她,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态度周到,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
清晰地感觉着这份前所未有的距离,还是来自于最爱的弟弟……春水难免有些失落,像是习惯了阳光的人突然置身于阴影。
她总是会忍不住叹息。
可她毕竟是春水,很快便将状态调整了过来,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暂时叨扰雷德·福斯号的客人。
——所以她只是远远地做一个看客。
看着熟悉却陌生的伙伴们打闹聊天,看着香克斯和他们拼酒、吹牛、笑得毫无形象。她的眼神总是很温和,带着一点属于“姐姐”的怀念,像是在看一群活泼过头的弟弟。
真好啊,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也过得这么快乐——即使生命轨迹里没有自己,香克斯还是那个香克斯。
……不愧是那孩子呢,真好。
香克斯当然能感受到那种藏不住的、熟稔的怀念。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春水总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们,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们熟到了这个地步吗?
真是奇怪的家伙。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女人,顶着白胡子海贼团那位利刃「春水」的面孔,却虚弱得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将其吹散。即使没有「春水」的嘱托,那份源于名字和面容的熟悉感,让他依然无法袖手旁观。
承蒙「春水」的关照多年,为春水提供庇护,为她找到一个安全的归宿,是海贼的道义所在。
“等她身体好一点了,找个气候宜人、医疗条件优越的岛屿,给予足够的财宝,让她能安稳度过余生。”香克斯最初是这么对贝克曼交代的。
他与他的副手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香克斯的人生是酒、冒险和自由的狂风,向来粗糙而热烈,伤痕是勋章,宿醉是常态,烈酒与战斗才是永恒的伙伴。他从未想过需要什么“姐姐”的细致照料,也不认为这个看起来比月光还要苍白的女人,适合他这艘海贼船。
新世界的气候诡谲多变,敌人实力莫测——她实在不适合参与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活。
海贼又不是真的过家家游戏,是要赌上性命厮杀的。
总有一天会扛不住吧?春水那种人,看着就不适合打打杀杀的。他们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分出人手保护好她。
……而且,她连刀都挥不动吗?也太惨了点吧?另一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白胡子海贼团的家伙们没保护好她吗?
啧啧,真是不靠谱的一群人啊。果然还是他们红发海贼团更靠谱些吧?
*
逃避不了真香的铁律,计划偏离轨道的速度永远超过想象。
真正让两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产生了交集的——还是香克斯的挚爱,他的一生伴侣,常伴身侧,永远无法弃之不顾的——酒。
他们过的是典型的、随心所欲的海贼生活。宴会、战斗、航行,受伤了有本乡,饿了有拉基·路,但日常生活细节,尤其是船长本人的生活品质,堪称一团糟。
衣服破了随便缝缝,常常忙得忘记吃饭,睡觉更是找个角落就能鼾声如雷。
香克斯总是在宴会上豪饮到深夜,第二天顶着宿醉的头疼处理事务,眉头紧锁。
他的衬衫扣子有时会扣错,邋里邋遢的,战斗后伤口只是随意包扎,渗了血也摆摆手不去管,船舱里堆着一大堆没洗的衣物和空酒瓶……这一切,都让习惯了照顾“自家孩子”的春水看不下去。
虽然她很努力地忍住了不去干扰,但有些时候……有些习惯,是控制不住的。
比如现在。
又是因为宿醉,香克斯揉着快要炸开的太阳穴,脸色发青地对着堆积的文件发愁。贝克曼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船长的无声谴责。
臭小子,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随意糟蹋身体的年轻小伙呢?三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克制一点?
春水望着香克斯那实在算不上好的脸色和越蹙越紧的眉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她忍了又忍,最后看不下去了。
……他真的很难受。
她真的没办法视若无睹。
她进了厨房,轻声朝拉基·路借了些食材,忙活了一阵子后端着一个小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气味清香的醒酒汤,和一条用热水浸湿、拧干的软毛巾。
“……喝点这个,会舒服些。”将托盘放在香克斯手边,春水的声音有点发紧。
——因为他们之间完全称得上是陌生的关系,她不确定这份关心会不会让他感觉到不适。
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香克斯意外地看着她,这是来到这里以后,春水第一次主动与自己搭话。
她拿起温热的毛巾,递到他面前:“敷一下额头。”
那语气真的很自然,好像她这么做了很多、很多年。
香克斯下意识接过,温热的触感确实缓解了部分头痛。他忍不住看向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只有纯粹的关切,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就像……就像母亲照顾生病的孩子那样自然。
另一个世界的春水,居然……居然还挺会照顾人的哈。
她……这就是她平时对她们那个世界的马尔科的态度吗?不是吧那家伙吃这么好?!他怎么有点羡慕了?!
他挑了挑眉,鬼使神差地按照她说的,将毛巾敷在额头上,然后端起了那碗醒酒汤。味道意外地不错,温和暖胃,带着点薄荷的提神醒脑,他的头痛真的减轻了不少。
“……谢了。”感受到了善意,他哑声道了句谢。
春水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包容的、仿佛在说“你好些了真是太好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