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呢,香克斯。
雨越下越急了。甲板一时安静,只听得到雨声和风浪。
当雨水成股成股,顺着她濡湿的发梢滑落时。当雨水大到足够掩盖一切时。
……女人通红的眼角,有连成线的滚烫泪珠,大滴融进雨水里。一滴、一滴,像是珍珠项链断了线。
她睫毛濡湿,泣下如雨。
……怎么办呢,对不起啊,香克斯。
那捧带着异常温度的雨,最终坠落的瞬间——
被一只手,平稳地、精准地接住了。
春水愕然抬眼,撞进了一双在雨幕中也依旧燃烧着的眼睛。
——什、什么时候?她明明提前……他现在已经能避开自己的感知了吗?!
香克斯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伞,将大半风雨隔绝在外。他的臂弯里是那件标志性的、宽大的黑色船长外套,脸色阴沉得可怕。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甩开那捧泪,粗暴地将干外套裹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春水抓着那件外套。她认命地发现……几周过去了,她真的很想念香克斯的怀抱。
“让你选择我,让你主动推开门。”香克斯的声音是不正常的沙哑,他在强行压抑着什么,“就这么难吗?春水?”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在那个雨夜冲出去。
他给她空间。他等她先开口,等她做出选择——等来的却是她在雨中哭泣的背影吗?!
就这么难吗?
选择他,走向他,真的这么难吗?
他甚至在想,如果她继续这样,如果她的眼泪无法停止……
怎么样、究竟怎么样,能让她不再哭泣了?要他退回原地,继续做那个不明不白的弟弟吗?!
只要这样做,她就能不再难过了吗?!
手掌被那捧眼泪灼伤,香克斯狠狠咬牙,已经想做出让步:“如果你——”
「如果你真的无法选择,那就算了。你想怎么样都好,随你开心吧。」
他妥协了。
但春水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
“其实不难,香克斯。”她的话清晰地穿透雨幕,“因为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这算什么?
这是拒绝吗?
她真的做出了选择,香克斯反而愣住了。
不是拒绝。这个语气……太过熟悉了。
春水抬起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浓密的睫毛与长发。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将被风雨摧毁的、脆弱而精美的瓷偶。
“香克斯,我想起了必须告诉你的事。”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平静,“关于我的家族,关于「织织果实」,关于我注定要走的……那条路。”
没有起伏的语调,逐渐剥开那层被深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
香克斯,我的母亲,上一任「织织果实」能力者……或者说,是其中之一。她的名字,也是「春水」。
我出生以前,她就在逃亡了。
她从前……应该是个很强大的人,总能抱着我,巧妙地避开追捕,化险为夷。
但她突然生病了,病得毫无预兆。皮肤失去光泽,眼神逐渐黯淡,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我们遇上了人贩子,因为这双眼睛,被高价卖给了天龙人。被折磨一番后,母亲死去,我逃了出来,遇到了罗杰海贼团的大家。
船长他……将我带回了船上,给了我新的身份和家人。
——我那时太小了,其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但是,香克斯。
只有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我母亲的死,「春水」的死。
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死前,她用力地说了很多话。
「“春水……不要……家人……”」
「“不要吃……”」
「“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我不懂……那时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我很听话,我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直到……罗杰船长自首的消息传来,夏琪姐的酒吧里,来了一个刚从新世界返航的海贼团。
香克斯,他们的船长,名字也是——「春水」。
雷利先生和他聊了整整一夜,得知了我的身世。
一个位于无风带深处、隐藏在断流瀑布之后的岛屿,几乎与世隔绝。岛上生活的所有人都共享着同一个名字——「春水」。
——因为那个家族本身,就是「春水」。
每一个「春水」都有黄金色的眼瞳和来自血脉的传承——恶魔果实「织织果实」的能力。
初代「春水」吃下了这颗果实,觉醒了传承「线」的能力。他用自己的血缔造了整个家族。
他们称之为「圣血」。
体内含有「圣血」的人在觉醒能力以后,能操控不同的「线」——
「转折线」「姻缘线」「因果线」「生命线」「轨迹线」……天赋越高,对「线」的掌控力就越强。
而我的母亲,是家族里唯一一个盗取了大量「圣血」,强行觉醒能力又叛逃家族的「春水」。
割舍前半生的因果,舍弃所有亲人朋友,只身一人与整个族群为敌。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复活」一个外姓人——我的父亲。
她成功了,香克斯。
她逆转了死亡,复活了我的父亲。他至今还活着,早已忘记了她,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如今……恐怕已是儿孙满堂。
倾尽所有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所以母亲她后悔了。
可你知道——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吗?
香克斯,别摇头,你知道的。你一定能猜到。
所以,我跟着「春水」回到了被称为“家”的岛屿,觉醒了能力——我能看见「生命线」了。
掌控「生命线」的「春水」被视为最接近返祖的存在。那群家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审视变成贪婪的那一刻,我想,我终于知道他们费力将我带回家族的目的了。
家族的核心,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们,他们在回收纯度更高、更多、更年轻的「圣血」,用族人的生命,去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们像饲养牲畜一样,哄骗着其他未觉醒天赋的「春水」,去海上繁衍、掠夺,将拥有资质的孩子带回岛上,成为新的养料。
——以「永生」作为诱饵,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屠刀逼近,但我不能死在那里。
我想活着,香克斯。我想回到大海,回到你们身边——回到你,回到雷利先生,回到大家身边。
所以,我反抗了。
我杀了比你想象中更多的「春水」,偷了一艘船,穿越风暴,逃离了那座岛……再次醒来时,已在白胡子海贼团管辖的海域。
是马尔科发现了我——用他总能创造奇迹的再生之炎,强行把我的命保下了。
纽盖特先生收留了重伤濒死却又无处可去的我。
拥有各种诡异能力的「春水」们倾巢而出,在我每一个松懈的间隙,袭击源源不断。
那是很棘手的敌人,但白胡子海贼团的大家没有退缩,他们都在保护我。没有他们,香克斯,我早就死上几百几千次了。
那些人,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家人。
一年之后,追杀渐渐停了。我也已经学会了操纵「生命线」,通过「命运之海」看到了罗杰船长留下的血脉。
露玖姐会死,艾斯会失去唯一的亲人,成为孤儿,在恨意里长大——那不该是罗杰船长的儿子该有的未来。
我无法视而不见,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所以我离开了白胡子海贼团,搭船去了巴苔里拉岛。
以伤换伤,以血换血,以命换命——如果母亲能做到,那么我也一定可以。
我要改变这该死的「规则」,我要连接已逝之人的「命线」,我要彻底觉醒「织织果实」的力量。
香克斯,这就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我一定、一定要——
*
在滂沱的雨声中,香克斯听完了整个故事。
背叛、诅咒、屠戮、杀欲。
她的家乡,她空白的一年,和白胡子海贼团的牵扯,这颗从未出现在任何图鉴中的恶魔果实的真相,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果实觉醒……
——他几乎茫然地听完了。
所以,她想做什么?春水究竟想做什么……?!
“救下露玖姐,只是第一步。”春水看着再也握不住刀的双手。
透支生命,摧毁根基……但这远远不够。
她终于舍得抬眼直视他,目光清冷而锋锐,像结了冰的、看不到底的深海。
“果实觉醒的尽头,是逆天改命,是篡改生死——我一定要复活罗杰船长。”她清晰地将自己的末路展现在他面前,“香克斯,这就是我的路。”
“我,一定会死。”
她看着他血色尽褪的脸,继续用那平静到令人心寒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无数次想去找你——但不行啊,香克斯。重逢后的再次别离,比永不相见更残忍。我宁愿你当我死了。”
“我是能躲开你的,我很早就知道你会来了,这是「命运」。你会带我离开科尔波山——长痛不如短痛,我必须躲开你。”
“但是……当你真的越来越近……我做不到。因为我真的好想亲眼看看你长大的模样啊。”
“所以,我没有躲。我坐在那里等你……我也,好想你啊,香克斯。”
她的手指点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他开口,因为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她再次轻声朝着最爱的弟弟道歉:“对不起啊,香克斯。”
请原谅我的任性吧——都是姐姐的错。
这是最后一次了,请听我说完吧。
*
“谢谢你邀请我上船,也谢谢你喜欢我,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作为男人……但,就到此为止吧。”
“我不能再自私了。那一天就要到了,我不能让你看着我死。”用已经看到结局的眼神,她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掐灭了,“所以,等雷德·福斯号下一次停泊,让我下船吧。”
离开?
又一次离开?!
在他给出了“弟弟”和“男人”两个选项之后,她竟然给出了第三个——离开他?然后去死?!
一股血气直冲香克斯头顶。荒谬感和巨大的愤怒,被她那该死的平静和自毁倾向彻底点燃。
什么狗屁果实!什么狗屁命运!什么狗屁死期!!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找了十年,煎熬了八年,好不容易——她却要用这样一个理由,再次离开?
去奔赴一场注定的死亡?
想他又一次和罗格镇那样,乖乖松手,看她远去的背影?
她做梦!!
“哈……春水。”
一根又一根抓住她的手指,香克斯怒极反笑。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森然,那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声音。
——可春水打断了他。
“香克斯,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她重复着,却给出了最残忍的理由,带着认命的坦然, “因为我一定会死。”
这话将他们一起拖入了更冰冷的深渊。
霸王色霸气不受控制地溢散,使得周围的雨幕都为之凝滞扭曲。胸腔剧烈起伏,他已经压抑不住滔天的怒意,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春水动了。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代替了无法流出的泪水。
她向前一步,踮起脚尖,无视了危险的气息——轻轻地、虔诚地捧住了他紧绷的脸。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诀别的温柔,让香克斯所有的怒火都卡在了喉咙里。
春水仰头看着他,止不住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眼神像燃尽的灰烬,带着最后的、微弱的光亮。
然后,她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额头相抵,那是她许下承诺的动作。
又来——又来了!
这个该死的动作……和罗格镇分别时一模一样!那时,她也是这样抵着自己的额头,说“如果我不死,一定会去找你”!
结果呢?!
是漫长的杳无音信!是让他一度绝望的等待!
骗子——骗子!!!
愤怒与恐惧几乎要冲垮香克斯的理智。剧烈的,尖锐的,熟悉的,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撕扯。
而春水,就在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与他呼吸交融,用着与当年一般无二的、温柔到近乎献祭的语气,许下最后的心愿:
“但是——香克斯。”
“如果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带着哽咽。
她仰头看着他,泪痕未干,眼睫湿漉。那双明亮炽热的黄金瞳,完完整整地,只映照出香克斯一个人的倒影。
“那么,我想死在这里。”
“死在……你的怀里。”
承诺深情却又无比绝情,平静的语气直直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香克斯,我不能做你的妻子。因为我一定会死。但是——如果今天就是我的死期。那么,我想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怀里。”」
——如他所愿,这就是她的回应。
他知道,这几乎算得上是……她此生最直白、最绝望的表白。她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嘱托,或许是诀别,或许是道歉,或许是——
但香克斯没有再给她机会。
说够了吧?
春水,你说够了吗?!
理智与克制统统碾碎。下一秒,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吻干脆地、狠狠地堵了回去。
“唔——!”
啃咬掠夺,磨牙吮血,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春水愣住了。她那该死的、可恶的平静,终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碎。
舌肉撬开唇齿,往更深处舔舐,吞吃着微弱的呜咽和气音。
男人的呼吸灼热混乱,步步急逼,身体力行地将她拆吃入腹——这样就再也听不到什么见鬼的“离开”了吧?!
毫无防备,措手不及。春水的脸上只剩下茫然。
她将双手抵在他的胸前。
……那究竟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呢?
那一刻,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大脑滚烫,身体发软,颤抖的不受控制。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个吻里时,香克斯才略微松开了一道缝隙。
两个人都在剧烈的喘息。
“香、香克斯……”眼前发白,浑身脱力,春水被他单手抱起。她还想说什么,但这一次,被打断的人是她。
“春水,已经够了。我不想再听任何关于‘离开’或者‘死’的蠢话了。”
低沉沙哑,不容置疑,那是来自船长的强势的命令语气。
香克斯死死盯着春水红肿的唇瓣,像是饿惨了的野兽终于忍无可忍,露出獠牙。
——“已经够了,我听不下去了。”
爱极痛极,怒极恨极,没人敢去想他究竟能疯到何种地步。
压迫感比出鞘的格里芬更加尖锐暴戾。被逼急了的男人一把撕破无害的伪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想离开我的船……”
“春水,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