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没有否认,她确实梦到他了。
冰凉的身体,被他一点点捂热——她贪恋着这份温度。
星空璀璨,星河绚烂。单薄的女人望着夜空,伸手拨动着只有她看得见的「命线」。
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独自承担,这一次,她实实在在地、将从来避而不谈的果实能力坦言相告。
“香克斯,你说果实觉醒……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她问。
那不是对弟弟的诱哄,那是将他视作和贝克曼一样的,能交谈的伙伴。
——这比任何亲密接触都使香克斯心跳加速。
尽管他并不能完全给出答案,毕竟从罗杰海贼团到红发海贼团,所有船员都是没吃过果实的家伙。
但她这份商讨的态度已经证明了一切。
“下次抓个能力者问问。”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香克斯眯着眼感受着怀里人的呼吸。
春水被他逗笑了:“太乱来了,你啊。”
她点了点他的鼻子,又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香克斯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脸上揉来揉去,惬意地眯起眼。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在春水眼里,自己是不是终于不再只是……弟弟……了呢?
他并不急于去让她看破什么,或者逼迫什么,毕竟他们还有很漫长的时间。
对她,他一直很有耐心。
雷德·福斯号乘风破浪,在伟大航路远航。他们一起面对了很多强敌,九死一生,也遇见了很多冒险。
在鲸鱼围成的岛屿上放歌,和巨人一起用即将喷发的火山烤肉。在无数个欢笑或紧迫的日子里,春水在雷德·福斯号上度过了七年。
香克斯的霸气已然臻化境,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罗杰船长的「神避」,那样锋锐的男人已经再没人能够折断。
于是,世界政府退让了。
他们将他并入了海上皇帝,与爱德华·纽盖特、夏洛特·玲玲,凯多,并称为新世界的「四皇」。
再也没有海军敢来阻挡雷德·福斯号的路,遇到的海贼要么四散退避,要么俯首称臣。
尽己所能阻拦战争,救下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庇护实力不足的弱小海贼团,香克斯的气场越发凝练,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每一次决策,都押上了太多人的性命。
所以渐渐地,即使没有“春水压制”,他也不会再莽撞地冲在最前面,而是内敛地、冷静地同贝克曼一起观察,选择最好的时机出手。
这就是成长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但春水知道,她一直知道——有着炽热的、真诚的笑容,香克斯还是最初那个善良的少年。
在成为四皇的第一年,他们遇上了白胡子海贼团。
顶着像是要把大陆掀翻的风浪,巨舰「莫比迪克号」承载着一船的家人,如同白鲸一般破开浪涛,灵活地穿过风浪。
四皇之间一般不会有冲突,再加上纽盖特还是和罗杰船长亦敌亦友、值得尊敬的对手,他们还曾一起开过宴会。
所以香克斯作为晚辈,扛着船上最好的酒,主动踏上甲板同纽盖特打着招呼。
两个男人豪迈的笑声震天响,双方海贼团热热闹闹地开启了宴会,透过明明灭灭的篝火,香克斯看到了纽盖特身边的马尔科。
在罗杰船长“借走”光月御田那一次大混战,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自己那时只顾着和蒂奇对打,对马尔科的印象其实不算深刻。
他只记得,这人的果实非常罕见的幻兽种,受到的伤害总能快速复原。春水对他的评价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时隔二十年,想必他早就忘记自己了。
“呦,马尔科,要不要当我的伙伴啊?”对着这位大名鼎鼎的一番队队长「不死鸟」,香克斯带着点调侃地问。
马尔科嗤笑一声,将酒杯对他隔空碰了碰,却意外地将话头转向了坐在他对面的春水,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春水,要不要换艘船啊?来做我们的家人yoi。”
瞄到了春水挑眉的动作,香克斯神色一顿。
不是对待亲人或者伙伴的感觉……她的反应?
等等,他好像想起来了件事。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战,雷鸣与斩击撕裂天空,连海水都为之沸腾。那是白胡子海贼团与罗杰海贼团首次也是唯一一次交锋。
作为马尔科的对手,春水和他实打实地打了三天三夜。打到最后,两个人体力不支仰面倒地,嘴里却还在大呼痛快。
“喂,春水……这是你的名字吧?我听那红发小鬼喊你春水姐yoi。”率先起身的马尔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她伸出手,“我是马尔科。站的起来吗?”
感觉到了他隐隐的挑衅,她挑眉一笑,不闪不避,搭上那只燃烧着青金色火焰的手:“还真是作弊的果实能力啊,马尔科。”
不死鸟舒展双翼,锋芒毕露。少女负剑而立,霜刃冷厉。
在香克斯久远的有些模糊的记忆里……几乎同龄的这两个人,似乎那时就……很投缘啊?
“喂!头儿!有人要挖你墙角了!”
“这算什么?互相抢人吗?”
“马尔科!漂亮的回击!!”
“他明明是认真的吧?这家伙念叨过多少次想把春水拐过来了。”
“我证明,她以前确实是马尔科那小子喜欢的类型,我听他亲口承认过!”
“是的!我也听到过!”
“啊?谁?春水吗?”
“……有眼光,好胆量。不愧是「不死鸟」。”
“喂喂八百多年前的事了,每次都要拿出来说yoi!”
“所以是真的啊?!你都不否认的吗?”
“头儿你听见了没啊!人家在宣战啊!”
闻到了八卦的气息,半是拱火半是玩笑,双方伙伴你来我往,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欢乐。香克斯却有些晃了神。
yoi?……这个尾音?为什么越听越耳熟?
还有……什么叫做“喜欢的类型”?
马尔科没理会那些调侃,他自然地绕过香克斯,将春水的果酒换成了药饮。那种熟络显而易见,绝对不是仅有两面之缘的人该有的距离。
香克斯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就听到了当事人的回应——是针对他那句“要不要换艘船,做我们的家人”的回应。
“真让人难过,马尔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春水笑着接过药饮,语气带着香克斯从未听过的促狭,“我还以为,即使不在莫比迪克号上,我们也是家人呢。”
马尔科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举手投降:“……是是是,牙尖嘴利的家伙,我说不过你yoi!”
“不愧是春水哈哈哈哈哈。”
“好久不见!你身体还好吗?”
“怎么看着还是病恹恹的啊,让马尔科给你看看。”
听到她依然自称为他们的“家人”,乔兹、萨奇、比斯塔、以藏……那些队长们,甚至是纽盖特本人都笑了。氛围一片温馨,和乐融融。
香克斯看着春水少有的轻松表情,心头被疑惑填满,笑容也慢慢地、慢慢地收敛了。
这个语气,春水和白胡子海贼团的成员很熟吗……?
之前?家人?好久不见?她曾经也是这艘船上的一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离开了罗格镇,回了趟她的家乡,还上了莫比迪克号吗?
……又是关于那空白的……不愿意被她提起的一年吗?
春水和马尔科靠的很近,他似乎在给她检查下身体,她不闪不避,任再生之炎缠绕手腕。
两个人还在你来我往地拌嘴。
“当初答应得好好的,你肯定又乱来了。”
“青天大老爷,我真的每次都和你说了。”
“那你这左眼怎么回事?神经都萎缩了yoi。”
“……这个嘛,咳。”
“我看你干脆把通缉令上的名号改成「独眼龙」春水算了。”确定她左眼真的失明了,马尔科翻了个白眼,“右眼有影响吗?一会儿干脆和我去医疗室一趟算了。”
“饶了我吧,我不想喝药了母亲大人。”这回换春水举手投降了,“而我们的船医本乡很棒的,不比你差。”
这个尾音,这段对话,母亲大人……这下子还有什么好不确定的呢?
这种有来有回、无比熟稔的拌嘴,像小孩子似的,与春水重逢的这些年里,香克斯只从电话虫里听过。
时不时与春水聊上几句又匆匆挂断的那位「她最好的朋友」——虽然他们用的是防止窃听的加密电话虫,声音被刻意处理过,有些失真。
但此时此刻,凭着男人的直觉,香克斯几乎能肯定。
那个人,就是马尔科。
……居然是他吗?
因为非常介意春水每次通话时都无比轻快的态度,像是能抛下所有枷锁,眼角眉梢都是闲适的愉悦……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明里暗里打探过那位「朋友」。
——听着声音,对方是个男人啊?
但春水对此的态度一直坦坦荡荡:“我们俩吗?就是你和乔拉米尔·米霍克的关系啊,他是我最珍惜的朋友。”
香克斯对此不置可否。
米霍克可不会大半夜打来电话只是为了问一嘴她的伤好些没啊。
“因为他是医生,对伤病会比较敏感。而且他很爱操心,我们都悄悄喊他‘母亲大人’来的。”一下一下帮他按摩着太阳穴,春水是这么解释的。
似乎看出香克斯的疑虑,她主动说起过这位「朋友」。
她说,他也是个海贼,是个很负责任的大家长,给人的感觉有点像贝克曼。但是因为有洁癖所以不怎么交女伴,被兄弟们私下议论过这人是不是性冷淡或者有什么小众xp。
“好担心他会一直打光棍啊。”提起朋友的终身大事,春水叹着气,“一颗心都扑在家人们身上了,连家都不怎么出。那个笨蛋难道在期待一场入室抢劫的爱情吗?”
自己的感情都一团乱呢,居然还有功夫忧心别人?醋意未消的香克斯成功被她逗笑了。
他细细咀嚼着她的态度,确定了这段友谊里面没有掺杂着什么微妙的「独占欲」或者「排他性」——起码春水这里没有。
真的是单纯的朋友?
她还想介绍他们认识来着……说什么他们肯定会喜欢彼此的这种胡闹话。
恨不得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男人的香克斯笑了笑,心道这怎么可能——但朋友就朋友吧,只希望对方是个安分守己的,不要生出些别的苗头才好。
虽然仍然保留着对那位「朋友」无法忽略的敌意。但很多年过去了,春水的电话虫依旧会时不时响起,这段友谊依旧令她难掩轻松愉悦。
慢慢地,香克斯也习惯了。
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结合着种种细节,形象倒也一一对的上。
说是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他端起酒杯,望着被白胡子海贼团的队长们包围住的马尔科和春水,默不作声。
一片喧闹声中,相对于安静的角落里。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木杯中轻轻晃荡,贝克曼饶有兴致地将这一场好戏收入眼底。
预感到也许这会是压倒这对“姐弟”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为了避免接下来的日子被头儿再次用白痴问题骚扰——
敏锐的副船长找了个时机,避开人群,轻飘飘地抛出了个极具分量的话题。
“喜欢过我们春水这种类型的啊,确实是好眼光。”他为马尔科斟满一杯酒,状似随意地发问了,“那么……现在呢?”
——“你现在的理想型呢?和以前一样,还是春水吗?”
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马尔科倒是没想过贝克曼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家伙看着成熟稳重,人模狗样的,不像是那种爱凑热闹聊八卦的人。
但他的眼神在香克斯和环在春水腰上的手臂转了转,打量着男人恨不得把她拆碎吃掉里的占有欲,立刻get到了好友口中那个“正处于青春期中过于粘人的弟弟”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呵,感情这是……替他们那个不敢开口的船长小鬼打探敌情来了?
感受到了马尔科意味深长的目光,正就着春水的手吃她剥好的葡萄的香克斯回望过来。
——他显然也听清了贝克曼的问题,正想看看自己会如何回应。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一个带着隐隐的警告,一个满是戏谑的笑意。
空气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一触即分。
马尔科笑着收回目光。心道红发那小鬼,怎么还和过去一样,有人和他姐姐多说一句话就炸毛啊?
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完全没长进啊。
他没急着回答,只是一口一口啜饮着威士忌。贝克曼向来沉得住气,也不催促,只撑着脸看他。
气氛沉默了很久很久,马尔科终于主动开口,打破了宁静:“……啊,是啊。”
回忆汹涌如潮水,眼前的场景飞速倒退。
他定定望着持剑的少女。
苍白瘦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刚刚斩断铁石、锋芒毕露的利刃,仿佛连「命运」都能斩断。
那双罕见的、漂亮的黄金瞳像是在燃烧一样明亮。
血顺着刀身缓缓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少女的左臂微微后张,指尖收拢,像母鸟展开翅膀,将弟弟完全遮在身后。
那样尖锐,却也那样温柔——
时隔二十余年,马尔科仍然记得自己那一刻堪称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几欲撞破胸膛。
“是啊,还是春水yoi。”
男人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顶着贝克曼陡然锐利的目光,笑得无比坦然。
……虽然,是曾经的她啦。
“怎么了?不行吗?”他朝不远处难辨喜怒的香克斯扬了扬眉,挑衅毫不加以掩饰,“那小子……不也是吗?”
——从小到大,香克斯那小子喜欢的类型……或者说喜欢的人,也从来没有变过。
和自己一样,一直是春水。
……一直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