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同时一愣。片刻后,伊尔弗特撩着鬓角点头:“很有可能哦!看他那么紧张的样子,还当众宣布不许任何人再对小语落出手,啧啧,简直跟告白没区别嘛!”
“就是就是!”难得伊尔弗特同意自己的观点,迪罗伊更加兴奋,“我就说葛力姆乔怎么会突然接受一个女人加入第六行宫,原来是喜欢的人!太好了,自从‘太阳小姐’走了以后,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交过女朋友,我都以为他抑郁了!”
众人在听到“太阳小姐”几个字时,脸色均是一变。伊尔弗特赶紧捂住迪罗伊的大嘴巴,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确定葛力姆乔不会突然出现,才松了一口气:“竟敢提那个名字,你不要命啦!”
“我倒觉得,”一向很少发表意见的萧龙突然开口。大家都知道,萧龙跟葛力姆乔认识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他的性格为人,于是所有视线立刻聚焦到这位首席从属官身上。萧龙的扑克脸没什么表情,继续四平八稳地说,“葛力姆乔并不是喜欢苏语落,至少不是男人对女人那种喜欢。”
“为什么?”迪罗伊不服气地反问,“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那是哪种喜欢?”
“不知道,我也只是直觉而已。”萧龙自知失言,不肯再多说,只是叮嘱迪罗伊和伊尔弗特不要胡乱猜测,“葛力姆乔最讨厌别人八卦他,这点你们应该很清楚。还有,流言蜚语对苏语落也不好。”
伊尔弗特识时务地点点头:“OK,了解!”并按下还想追问的迪罗伊。原本就对恋爱八卦不感兴趣的艾多拉德和纳奇姆很快又开启了新的话题,第六行宫内一片其乐融融。
萧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大致能猜到葛力姆乔对苏语落特殊照顾的原因,松本乱菊的嘱托固然是一方面,但更深层次的理由,恐怕还是因为维罗妮卡。
只是那个名字,就像故乡常年不化的积雪,全都被葛力姆乔深埋在心底。而纯白的积雪下,净是鲜血和废墟。那是鲜为人知的往事,是不可原谅的仇恨,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葛力姆乔从未向任何人提及他的出身,萧龙只知道,他们都是索洛维亚战乱的受害者。炮火摧毁房屋,平民失去家园。幸存下来的人,要么被关进一座座阴森的集中营,要么流离失所,在废墟中苟延残喘。
初遇那一年,萧龙十七岁,葛力姆乔才十二岁。然而正是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手却比很多成年人更加敏捷、凶悍和果决。他独来独往,似乎在追踪反政府武装里的一位高官。几次尝试失败后,萧龙本以为他早就丢了性命,却又在第二年春天奇迹般地重逢。他似乎长高了一些,瘦得双颊凹陷,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始终如猎户座β星一般明亮。不久之后,反政府武装的一支后勤补给队伍路过。二人同时看上那批物资,在劫夺过程中,萧龙和葛力姆乔打了个配合,掩护他偷袭成功并将物资转移。事后,萧龙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趟算是白忙活了。没想到第二天,葛力姆乔竟然出现在萧龙的栖身处,分给他一半物资。就这样,两人在萧龙的提议下结为同盟。
后来萧龙才知道,葛力姆乔一直追踪的那个人是反政府武装的多勃利·潘采夫斯基上校。但每每问及原因,他却不肯透露更多。
随着时间推移,二人又遇上同样是半大孩子的伊尔弗特等人,这个小团体便正式形成。年纪最小战斗力却最强的葛力姆乔,自然成为团队领袖。六人一边继续追踪潘采夫斯基上校,一边多次劫夺反政府武装的后勤补给,逐渐在战火中打出名气,最终引起政府军的注意,被招致麾下。而直到此时,萧龙才知道,原来葛力姆乔一直执着于潘采夫斯基上校,是因为对方曾是黑松林集中营的最高指挥官,而葛力姆乔和他唯一的妹妹维罗妮卡,在父母死于轰炸后,就被关进了那个可怕的监狱。葛力姆乔似乎因为某个偶然的机会侥幸逃脱,但维罗妮卡却随着整个集中营一起人间蒸发。
然而,潘采夫斯基上校战死沙场,让所有线索就此中断。葛力姆乔失控暴走,摧毁了反政府武装的一处基地。基地内数百人一夜之间葬身火海,他心中的怒火却依然无法平息。但他的不可控让政府军心有余悸,于是以黑松林集中营的消息做饵,打算将他秘密处决。葛力姆乔明知有诈,却不顾萧龙等人的劝阻,执意冒险前往。幸好一个名叫蓝染的神秘男子及时出现,将政府军的详细计划透露给他,并让他看到约定地点已被导弹锁定的事实。在铁证面前,葛力姆乔不得不放弃幻想。
蓝染说明来意:他隶属于一家名叫虚夜宫的反恐组织,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和遍布全球的情报网络。他向葛力姆乔等人发出邀请,希望他们能够加入虚夜宫,成为他的得力干将。作为交换,蓝染愿意开放一部分情报权限,让葛力姆乔能够继续追踪黑松林集中营的消息。
萧龙看得出来,葛力姆乔并不信任蓝染,但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葛力姆乔也不会放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蓝染的邀请。萧龙等人自然愿意继续追随。就这样,他们离开破败不堪的索洛维亚,和蓝染一起越过半个地球,来到阿斯兰联邦共和国东部海岸最大的城市——奥克兰顿。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即便在虚夜宫强大的情报网络下,黑松林集中营依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消息,它和关押其中的百十号人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葛力姆乔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在行动中出手也越来越狠辣。萧龙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很享受那种自虐似的拼杀,恨不得次次任务都搞得满身伤痕,只剩半条命才好。而没有任务的时候,他就放浪形骸,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颗冰封的心却从未真正跳动过。
直到……井上织姬的出现。
那是一次艰难的异国任务。葛力姆乔的对手,绰号断骨蜂的伊利亚·沃罗宁,作为雇佣兵中的佼佼者,同样身经百战、心狠手辣。二人火拼了一天一夜,葛力姆乔才用一条左臂换走沃罗宁的性命。依照葛力姆乔的性格,断掉的左臂就是没用的废物,直接丢弃便是。萧龙却执意将他的断臂捡了回来,冷藏后运回虚夜宫。然而由于伤势过重,医术精湛的萝嘉队长也无能为力。
面对失了左臂又损兵折将的葛力姆乔,东仙直接剥夺了他第六刃的位置。然而神通广大的蓝染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名不见经传却医术高超的年轻女性,利用一种叫“双天归盾”的治疗仓,不但顺利接好葛力姆乔的断臂,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萧龙更加庆幸自己当初的坚持,否则,失了左臂又丢掉番位,葛力姆乔恐怕会就此沉沦下去,成为一头嗜血的战斗机器,无法再做回完完整整的人。
治疗期间,萧龙惊讶地发现,那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井上医生,竟能将脾气火爆的葛力姆乔治得服服帖帖。不但配合用药,就连各种繁琐的检查也只是嘴上抱怨,行动上却照单全收。在此之前,整个虚夜宫里除了乱菊,没有任何人能够降服这头骄傲的猎豹。温柔细心的井上医生,就像正午时分的冬日暖阳,总能驱散他人心头的阴霾。也难怪见过她的人,都在背地里叫她“太阳小姐”。
然而就在萧龙抱有一丝期待,盼望着葛力姆乔能够从此放下过去,放过自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时,随着治疗结束,井上医生也离开了虚夜宫。
萧龙一向很少干涉葛力姆乔的私事,这次却始终放不下心中的不解和不甘,当面质问:“为什么就这样放她走?”
葛力姆乔不痛不痒地说:“废话,她又不是虚夜宫的人,治疗结束了自然要走。”
萧龙仍不死心:“那,你总留了她的联系方式吧?”
葛力姆乔不爽地反问:“你是盼着老子再受重伤吗?”
萧龙把心一横:“我能看出来,你对井上医生和对其他女人不一样!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
葛力姆乔似乎有些惊讶,微微瞪大眼睛,片刻后,只是冷哼一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种模棱两可的否定在萧龙看来就是默认。只是他实在不明白,葛力姆乔为何会如此轻易放手,那可是好不容易才照进生命里的阳光啊!
然而井上织姬的离开已成事实,萧龙也无能为力。而她的名字和“太阳小姐”这个绰号,也成了第六行宫心照不宣的禁语。从那以后,葛力姆乔收敛心性,不再纵情声色,眼里只有一件又一件的任务。萧龙看在眼里,也不知该替他高兴,还是难过。
◇◇◇
虚夜宫果然具备专业医疗团队,而葛力姆乔口中的“庸医”萝嘉,分明是医疗队队长。
“竟然管队长叫庸医,不怕有朝一日落在她手上,被穿小鞋吗?”苏语落刚嘀咕完,头顶就挨了一记爆栗,随之而来的还有葛力姆乔的诘责:“你在那边碎碎念什么,当老子聋了?”
唉,只怪自己轻敌,忘了那家伙的耳朵比狗还灵,苏语落只能忍气吞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看来以后再吐槽,要记得用中文加密才行。
在医疗队经过一番检查后,苏语落确定了两件事:第一,萝嘉医术高超,绝不是某人口中的“庸医”!第二,某人治疗跌打损伤的本事也是真功夫,连萝嘉都说他的接骨归位恰到好处。
其实第一点根本不用证实。因为葛力姆乔说话一向不中听,“庸医”什么的,一听就知道纯属污蔑。然而以暴力著称的他居然也能做精细的手艺活,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萝嘉要为苏语落的左肩缠上固定绷带。她抬了抬胳膊,觉得自己并无大碍,于是婉拒:“不用了吧,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你有什么资格跟医生讨价还价?”葛力姆乔抬手又是一记爆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好好固定什么时候才会痊愈?”
“谁讨价还价,你当买菜呢?”苏语落翻了个白眼。
葛力姆乔立刻腾地一下站起来:“说什么,想死啊你!”
苏语落瞬间躲到萝嘉背后,抓着她的肩膀惊呼:“这是医疗队,只能救死扶伤,不能草菅人命!”
萝嘉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除了松本乱菊,她还是第一次见葛力姆乔跟一个女生斗嘴。
“好了好了,”萝嘉拦下葛力姆乔劝道,“不要总是凶巴巴的,明明是关心,就该好好说话!”
葛力姆乔立刻朝萝嘉吼道:“放屁,谁关心她?我关心的是第六行宫的尊严!”
“知道了知道了,”萝嘉无奈地耸了耸肩,收拾起手上的工具,转向苏语落,“放心,你的肩伤静养个一两天就好了!”
苏语落刚要道谢,葛力姆乔却不满地嗔怪:“这么点儿轻伤还要一两天才好,你个庸医到底会不会治啊?”
萝嘉也不恼,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葛力姆乔大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十刃一样身强体壮,恢复力惊人。肩膀脱臼一两天能恢复已经很快了!”
葛力姆乔不依不饶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这个庸医没本事!”
苏语落正想打抱不平,原本还态度温和的萝嘉却突然爆发,朝葛力姆乔怒吼道:“是啊是啊,我是没本事!真正有本事的那个人,你又没本事留住她!”
此言一出,葛力姆乔立刻沉下脸,不悦的气息自周身散发开来,导致房间温度骤降。
苏语落汗毛倒立,恨不得能立刻幻影移形。虽说这场医护人员和医闹的纠纷是因她而起,但她又没做错什么,当炮灰也太冤枉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葛力姆乔没有再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招呼苏语落离开。
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如果可以,苏语落宁愿自己伤得再重一点,留下来住院治疗,也不想这种时候和他单独相处。但苏语落也不敢让长官多等,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远远跟在他身后,朝第六行宫走去。
苏语落果然还是很在意萝嘉话中“真正有本事的人”是谁,竟然能让葛力姆乔有这么大的反应。等有机会,一定要找雪绪或者桑娅打听一下。但是现在,看看前方某人周身的低气压,苏语落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一不小心吵到他,被当成出气筒。
然而走着走着,苏语落发现这并不是回第六行宫的路。起初她还不敢确定,直到来到电梯前,终于安耐不住,小心翼翼地发问:“你……不回行宫去吗?”
葛力姆乔瞥了她一眼,反问道:“回去干什么?”
苏语落一愣,“你不是让萧龙先生他们在行宫里等你吗?”
“我让他们先回去,几时让他们等我了,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葛力姆乔理直气壮地说完,径直走进电梯。
「什么呀,你那意思明明就是……我的理解有什么问题?是个人都会……好吧!」苏语落心里不服气,嘴上却不敢再质疑,只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