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灵魂离体,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意识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回来,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才逐渐恢复知觉。身上并没有剧痛传来,苏语落战战兢兢地低头检查一番,也没有看到可怕的血洞。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差点儿跌坐在地上。重新聚焦视线才发现,霍华德不知何时已经被治服,原本瞄准自己的那支手枪,此刻正握在蓝发男人手里,枪口抵着霍华德皱皱巴巴的脑袋。
乱菊极力拦住葛力姆乔,不让他开枪,但此刻要阻止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霍华德已经完全把他激怒了。
“我们拿了东西就走,把这家伙交给警方,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乱菊死死拽住葛力姆乔的胳膊劝阻道,“赶紧去处理一下你肩上的伤!”
葛力姆乔声音冰冷,扣着扳机的手指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这点小伤不要紧!”
乱菊焦急地喊道:“喂,小葛你冷静点,你该不会真的要当着这孩子的面杀人吧?!”
老实说,乱菊完全没料到葛力姆乔会比自己更快一步,响转到苏语落面前替她挡下致命的一枪。此刻,子弹嵌在葛力姆乔右肩里,伤口汩汩冒血,而他本人却没有知觉般满不在乎。
听到乱菊的话,葛力姆乔好像才记起还有外人在场。他回头瞥了一眼靠在门口、摇摇欲坠的女孩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终于松开紧扣扳机的手指。然后,好像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霍华德似的,又反手用枪托将他敲晕过去。
乱菊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葛力姆乔肯留霍华德一条小命已经是破天荒了。二人从书柜夹层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箱子,确认过里面的东西后,收起来准备离开。
苏语落现在已经无心好奇,引发这一连串事件的黑皮箱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尽管蓝发男人穿的是黑色衬衫,右肩的枪伤依然非常明显。鲜血染红了他的整条手臂,看上去触目惊心。
原来并不是幸运女神眷顾自己,而是他替自己挡了一枪。虽然事实摆在眼前,苏语落依然不敢相信,居然是这个目中无人、强凶霸道、蛮不讲理,又没有人类感情的杀戮机器,救了自己一命。所以当蓝发男人走到近前,她依然没有回过神,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
葛力姆乔有些恍神,脑海里突然闪回那个白雪皑皑的世界,和其中单纯耀眼的身影。尽管猝不及防,他仍然很快收拾好情绪,朝面前的女孩冷冷命令道:“让开!”
“诶?”苏语落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抵在后背的那堵冰冷墙壁,正是办公室唯一的出口。她有些尴尬地闪到一边,在蓝发男人握上门把手的一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那个……”
感谢的话还不及说出口,地板突然抖动起来。接着,整个房间都跟着剧烈摇晃,震动幅度之大,让天花板的吊顶像积木一样纷纷坍塌,书柜里的奖杯悉数翻倒坠地,砸得粉碎。墙壁出现可怕的裂缝,电线被拉扯出噼里啪啦的火花,灯光忽明忽暗。
苏语落站立不稳,眼看要摔倒,连忙抱住头。但是下一秒,她却整个人腾空起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迎面撞上一个柔软富有弹性的东西。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压上后背。
等明白过来,她已经像三明治里的熏肉一样,被褐发美女和蓝发男人夹在中间,蜷缩在房间唯一能够藏身的书桌下。但霍华德这个吝啬鬼,偏偏把钱省在刀刃上。明明是个大胖子,却不肯买一张大一点的书桌。如此近的距离,让三个人的心跳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节奏最混乱的振动究竟来自哪里。家具倒塌、玻璃碎裂的声音近在耳畔。苏语落恐惧地闭上眼睛。她该不会莫名其妙地,和两个陌生人一起葬身废墟吧?
◇◇◇
不确定过了多久,地动天摇终于停息。后背的压力一消失,苏语落立刻从乱菊胸前弹开,大口喘气。如果地震再持续下去,就算不被砸死,她也要被憋死了。
厚厚的尘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闯入鼻腔,她回头一看,语无伦次道:“你你你还在流血!”
“闭嘴,少管闲事!”葛力姆乔清理开身边的断瓦残垣,朝门口走去。面对被震到变形的铁门,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沉重的铁门便如同积木般应声倒地。
乱菊搀扶着苏语落,催促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到了门口,苏语落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寻找,发现霍华德被压在倒塌的书架下面。她赶紧爬过去,想把霍华德拉出来,可惜她的力气搬不动沉重的书架。
“他可是差点开枪打死你的人哦!”乱菊提醒道。
“可是……”苏语落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用力试图推开书架。被缴械的霍华德已经丧失攻击性,她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心脏能够见死不救。乱菊叹了一口气,赶来帮忙。书架终于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被推开,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重的腥臭味。霍华德的脑袋被砸了一个大洞,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腥洒了一地,像一块被碾碎的豆腐。
“别看!”乱菊急忙捂住苏语落的眼睛,将她拽到一旁,“我们走吧!”
苏语落忍住呕吐的冲动,跟着乱菊穿过倒塌的铁门,走出办公室。虽然霍华德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还曾试图杀死自己,但亲眼看见他死在面前,还是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超市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和水管像残破的蛛网一样吊在半空,商品四下散落,有些货架整个翻倒在地。随处可见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的人,灰头土脸、头破血流,脸上写满惶恐不安和不知所措。超市入口塌了一半,好在依然能供人通过。幸存的人们步履蹒跚地朝门口挪动,像极了丧尸电影中的末日景象。
“还不动作快点,磨磨蹭蹭地等死吗?!”葛力姆乔一声怒吼,让幸存者们如梦初醒,纷纷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地奋力朝出口爬去。
苏语落也想努力跟上葛力姆乔的步伐,然而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家伙仗着自己身高腿长,本来步幅就大,加上身手矫健,即使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依然如履平地。苏语落却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踩不稳跌倒。
不等他们离开超市,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地面跟着微微颤抖,却和刚才地震的感觉明显不同。乱菊布满尘土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明明只是一次简单的追赃任务,怎么会遇到这么多倒霉事呢?!」
苏语落抖若筛糠,声音带着哭腔:“海啸……要来了吗?”乱菊立刻严肃地叮嘱道:“等下海水倒灌进来的时候,一定要抓牢货架,千万别松手!”望着乱菊近在咫尺的脸,尽管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苏语落却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近,苏语落抖得也更厉害。就在她几乎快要抓不稳货架时,一道低沉的声线从头顶传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尽量屏住呼吸!”接着,两只手臂将她围在货架前的狭小空间里。背后传来强有力的心跳声。真是奇怪,明明是才刚认识,甚至谈不上认识的人,却在汹涌海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倒灌进来,又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间超市的时候,让她觉得,这一切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冰凉的海水带着浓烈的咸涩,某人强有力的臂膀和温暖的体温却像一道神奇的守护神咒,就连之前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此刻都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然而海啸的威力并非人力可以抗拒。不知过了多久,苏语落从眩晕中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竟独自漂在水中。她立刻浮出水面,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四下寻找某人的踪迹。周围接二连三有人自水中探出头,唯独不见某人的身影。惶恐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攫住她的心脏,甚至比灭顶之灾更让人窒息。她想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上帝啊,求你保佑……」
◇◇◇
葛力姆乔猛地钻出水面,大口喘着气,一转头,看见漂在不远处的苏语落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刚才在漩涡中,他要同时保护两位女生和重要的证物,不幸被硬物撞到头,短暂地陷入昏厥,才会丢失目标。但是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葛力姆乔翻身爬上身边的货架,摸了摸后脑上新添的伤口。好在他的头够硬,要是换作别人遭遇如此重击,恐怕会当场去世。他放下手提箱,看了一眼依然泡在水里发呆的女孩子,居高临下问道:“你是在等我拉你上来吗?”
苏语落闻言一个激灵,连忙摇头否认。接着,她快速游到货架旁,手脚并用往上爬。葛力姆乔微微翻了个白眼,开始寻找乱菊的身影。然而他才刚转身,就听扑通一声,回头只见水面一片水花。片刻后,苏语落再次从水下冒出脑袋,一边划水一边咳嗽。
意识到自己失足搞出的动静已经引起注意,苏语落忙不迭地解释:“只是意外,我可以……”然而葛力姆乔懒得浪费时间,直接伸手将她从水里捞起来。女孩轻得像一只猫,葛力姆乔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拽上货架,然后扭头走开,继续寻找乱菊的身影。
不难推断,“乱菊”正是褐发美女的名字。说起来,乱菊在地震和海啸中也为自己提供了庇护,而她刚才竟然完全忘了乱菊的存在,她瞬间脸颊泛红,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好在,乱菊很快就从另一片区域浮出水面。葛力姆乔轻轻一跃,跳到乱菊跟前的货架上,将她从水里拉上来。乱菊的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脸色苍白,情况看起来不太乐观。
苏语落也想立刻赶到乱菊身边,但目测过两个货架之间的距离(她可没有某人那么卓越的弹跳力),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法,老老实实从水里游过去。
当她就快游到对面货架时,忽然想起,那两人都受了伤,特别是某人的右肩里还有一颗未经处理的子弹,于是调转方向,朝医药品区游去。她运气不错,很快从漂散在水面的药品中找到一些双氧水、绷带、棉签、消炎药,还有一把镊子,于是尽可能多的都带了回去。
当苏语落抱着物资回来时,货架上又陆续聚集了一些幸存者。她在其中看到欧文的身影,急忙爬到他身边,抓着他问:“其他人呢,你看到其他人了吗?”
欧文脸色苍白,嘴唇微颤,没有说话,只是黯淡地摇了摇头。苏语落半蹲在货架上,四下张望,这才注意到水面上除了各种杂物,还漂浮着许多尸体。她从衣着发色分辨出苏珊和布莱尔,不远处还有吉米、托德、艾米丽……她不忍再看下去。大家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那么关心照顾她。布莱尔还让她别再睡狭小简陋的员工宿舍,搬来她家同住。Zeezicht虽然有一个小气吝啬的老板,却也有一群善良亲切的同事!这也是Zeezicht的工作虽然辛苦,薪水也少得可怜,她却依然愿意留下来的重要原因。但是现在,大家都不在了。
苏语落红着眼眶,跌坐在货架上,手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明明几个小时前,大家还一起有说有笑,为什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呢?
欧文半跪着抱住苏语落,力度从很轻,到逐渐加用力,越抱越紧。苏语落迟疑片刻,跟着慢慢抬起手,想要回抱仅剩的同伴。
突然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破宁静:“既然拿了药还不赶紧送过来!”
苏语落这才记起任务,一个激灵,从欧文身边弹开,手忙脚乱地抓起掉在身边的药品,跑到货架另一侧。
乱菊虽然只是受了皮外伤,伤口却很深。以虚夜宫的医疗技术倒不必担心日后留疤,但就这样回去,葛力姆乔免不了被市丸银一顿奚落,责备他没有照顾好他家乱菊。一想到可能遭到那只死狐狸的冷嘲热讽,葛力姆乔更觉烦躁,一把抓过苏语落手上的药品,没给她好脸色。倒是乱菊,仰起苍白的面孔,笑着对苏语落说了声谢谢。
她自觉受之有愧,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不用谢……”她本来还想说“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但在看到葛力姆乔阴沉的脸色后,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乱菊拒绝葛力姆乔帮忙,只是拿了双氧水和绷带过去:“别管我了,你伤得更重,先顾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