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小小的隔断间，放下沉甸甸的行李和家乡的“馈赠”，林小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而是打开电脑。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她有些凌乱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彩色光斑。

谭砚深给的三天期限，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但她没时间焦虑，打开空白文档，先将飞机上列的提纲敲进去，然后开始整理手机、笔记本、录音笔里所有零碎的考察记录。

茶叶市场的嘈杂，合作社机器的轰鸣，叶师傅炭火的温暖，父亲讲述时眼中的光芒，吴师傅家山间的云雾，还有母亲那句“帮你爸他们找到新路子”……无数声音、画面、气味和感受涌上来，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分类、提炼、结构化。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文档里的字越堆越多。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想起晚饭还没吃。看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和孟晓晓约的饭点快到了。她保存文档，匆匆洗了把脸，换下身上那件穿了快两天的衬衫，套了件舒服的T恤，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

和孟晓晓约在老地方，一家她们常去的、价格亲民的川菜小馆。到的时候，孟晓晓已经占好了位子，正拿着手机眉飞色舞地发着语音，看见她，立刻招手，眼睛亮得惊人。

“小野！这里！”等林小野坐下，她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被这八卦憋死了！”

“到底什么八卦，还跟谭总有关？”林小野喝了口服务员倒的大麦茶，好奇地问。

“绝对有关！”孟晓晓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你记得清源那个周总监吧？就酒会碰到那个，温文尔雅的那个。”

“记得啊，怎么了？”

“我听说——注意，是听说啊，消息不一定百分百准，但来源还算可靠——清源那边，可能也要在他们的悦容方案里，加入‘茶’元素了！”

林小野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真的？消息哪来的？他们不是走‘科技+奢侈品’路线吗？”

“路线是路线，但谁说不能加元素了？”孟晓晓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我有个学姐在清源做媒介，她跟我吐槽，说周总监从新加坡回来，好像还顺路去了趟浙江，回来就召集他们开了个小会，让他们开始搜集国内外关于高端茶叶，特别是中国本土顶级茶叶在护肤品、香氛领域的应用案例和成分研究，还要得特别急。你说，要不是为了悦容这个项目，他急什么？”

林小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周屿在松阳的“偶遇”，果然不是巧合。他对那片土地也有兴趣，而且动作这么快。谭砚深的判断没错，清源不会没有动作。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的切入点可能和自己有重叠。

“这跟谭总有什么关系？”她问，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关系大了！”孟晓晓瞪大眼睛，“你想啊，咱们睿势，尤其谭总和你，不是正在深挖‘茶’方向吗？如果清源也来掺一脚，那不就成直接竞争了？而且，我学姐还说，周总监在会上提了一句，大概意思是，‘要关注那些真正扎根土地、有情感联结的故事，但要用国际化的科学语言和奢侈品逻辑去包装’。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林小野愣住了。周屿这话，简直像是隔空在点评她汇报时提出的“三重价值”和“价值生态”思路，只不过，他把“在地情感”变成了“情感联结的故事”，把“构建生态”变成了“用科学和奢侈品逻辑包装”。方向似乎有微妙不同，但底层逻辑……有某种危险的相似性。是他真的英雄所见略同，还是……他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些什么？

不可能。汇报内容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谭砚深明确要求不外传。那只能是周屿基于对悦容项目的判断、对本土化趋势的把握，以及他自身对那片土地的了解，独立得出的方向。这个认知，让林小野既觉得压力巨大，又隐隐有几分被强劲对手“认可”的复杂感觉。

“还有呢，”孟晓晓继续放料，“我学姐说，周总监好像已经在接触一些国内顶尖的茶叶研究实验室，还有两家在江浙一带很有名的、专做出口高端有机茶的基地。动作很快，很务实，不像只是搞点概念。”

这消息更具体，也更让人心惊。清源不仅有意向，而且已经在布局供应链资源了。相比之下，睿势这边还处在前期调研和模型构想阶段。谭砚深要她三天内拿出“可执行、分阶段”的方案构想，压力可想而知。

“晓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小野深吸一口气，感觉嘴里的茶水都带着苦味，“这消息……对我很重要。”

“我就知道对你有用！”孟晓晓拍拍她的手，表情转为担忧，“不过小野，你这下压力更大了。谭总那边……”

“谭总已经给我布置任务了，三天时间，拿出补充报告。”林小野苦笑一下，“现在看，这三天怕是得拼命了。”

“哎呀，别愁别愁，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说！”孟晓晓赶紧招呼服务员上菜，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尝尝这个，他们家今天的鱼特别嫩！你出差辛苦，得补补！”

辛辣鲜香的菜肴入口，暂时驱散了心头的沉重。两人边吃边聊，孟晓晓又说起自己找房子的新进展，依然是各种不顺，但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豁达。“慢慢找吧，反正离到期还有段时间。倒是你，小野，这次回去，感觉怎么样？你爸身体好点没？”

提到家里，林小野的神情柔和下来：“好多了，能自己慢慢走。我妈精神头也好。”她顿了顿，想起家里温暖的灯光和父母之间寻常的默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冲淡了些许对竞争的焦虑。“还见到了谭总。”

“什么？！”孟晓晓差点被呛到，眼睛瞪得溜圆，“谭总去你家了？！探望你爸？天哪！这什么情况？快说快说！”

林小野简单说了下谭砚深以“探病”和“了解情况”为由的家访，略去了那些关于手艺和商业模式的深入交谈，只说了他带了礼物，坐了会儿，问了问情况。

“就这？”孟晓晓显然不满足，“没发生点别的？比如，对你家印象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能有什么特别的？”林小野失笑，“谭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事公办，礼貌周全。走的时候就说让我好好写报告。”她没提那句“真实感”，觉得那是工作层面的评价，不适合拿来八卦。至于飞机上那短暂的一托和递鸡蛋的小插曲，更是被她下意识地归为无关紧要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