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砚深离开后，家里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那层因“领导来访”而绷着的、无形的膜悄然褪去，露出了底下最原本的、略带凌乱却无比自在的生活质地。

林小野帮着母亲把堂屋的茶杯收拾了，又把谭砚深带来的水果礼盒拆开，是一些苹果、梨、橙子和香蕉，品相很好。母亲一边把水果往旧搪瓷盆里捡，一边小声念叨：“这谭总监，看着年纪不大，派头倒足，话不多，看人的眼神……嗯，有点深。”她顿了顿，看向女儿，“不过人还算客气，礼数也周全。特意买这些……你爸住院的事，你跟单位说了？”

“没特意说，可能同事聊天提了一句，领导就记着了。”林小野含糊道，拿起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洗，“妈，这苹果看着不错，我给你削一个？”

“我不吃，你给你爸拿半个，他今天话说多了，得喝点梨水润润喉。我去把梨蒸上。”母亲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老式的砖砌灶台连着煤气灶，窗户开着，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母亲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雪梨，熟练地削皮、去核、切块，放进小碗，又捏了一小撮冰糖撒上，搁在蒸锅里。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林小野也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昏黄的灯光下，母亲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肩背，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都让她心里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暖流。这就是家，无论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到这里，看到这个背影，闻到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的冰糖雪梨的甜香，心就会不自觉地安定下来。

“囡囡，”母亲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蒸锅的水汽声里，有些模糊，“你们这个谭总监……还没成家吧？”

林小野正在神游，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母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和隐隐的担忧，“看着就不像成了家的人。太……太干净了，也没点烟火气。”她顿了顿，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碗里的梨块，“不过，人是能干的，这看得出来。就是……感觉不太好亲近。你跟这样的领导做事，累不累？”

林小野走到母亲身边，也拿起一个勺子，假装帮忙看着火，其实是为了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还好啦，谭总就是要求高，话少，但人不坏，挺……公正的。”她斟酌着用词，“这次我们能来这边考察，也多亏他拍板。他还挺重视我们这个方向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茶？”母亲问。

“嗯。我们今天下午还汇报了呢，我提了些新想法，谭总听着好像……也没完全否定。”林小野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小小的雀跃和不确定。

母亲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更仔细了些：“你好像……挺在意他这个领导怎么看？”

“那当然啊！”林小野立刻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点，“他是我顶头上司也是公司合伙人，项目能不能继续，我能不能做出点成绩，很大程度上他说了算。他认可，我才能继续往下做啊。”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从职场新人的角度出发。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脸上的神情显然没有被这个答案完全说服。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带着冰糖和雪梨清甜香气的水雾弥漫开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妈，”林小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袅袅上升的白汽，忽然小声问，“你觉得……谭总今天来家里，真的就只是为了探病和……了解情况吗？”

母亲关小了火，让梨慢慢煨着。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女儿。灯光下，女儿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憧憬和困惑的光。

“领导怎么想，妈哪里知道。”母亲缓缓地说，语气平和，“不过，他肯来，还买了东西，至少说明，他把你这个下属，把你家里的事，是放在心上的。这就不容易。做大领导的人，时间金贵，心思也深。他能花这个时间坐在这儿，听你爸唠叨那些做茶的老话，还问得那么仔细……”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谭砚深当时的表情和语气，“我觉得，他大概是真的对你说的那个‘茶’的事，有点兴趣。不全是敷衍。”

这话说到了林小野心坎里。她用力点点头：“我也觉得！他今天问的问题都可专业了，而且我爸说的有些细节，他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想起谭砚深专注倾听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因为他不苟言笑而产生的小小畏惧，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