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安回到地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召周衍出来。
阎王殿上,灯火幽暗。
王知安坐在高位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扶手,殿中央的空气便如水波般荡开,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周衍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许多。
阴池里滋养下来,他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隐约能看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形。
修长,挺拔,眉目间带着一种久经沉淀的沉稳。
王知安没有寒暄,直接了断的说道:“肖启云命劫提前了。”
周衍的魂体微微颤了一下。
王知安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枚温润的灵玉凭空浮现,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那玉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荧光。
“千年灵玉。”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千年灵玉是仙山秘宝,凝聚了千年的天地灵气,可重塑筋骨、再造肉身,是仙山历代传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至宝,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周衍的目光从灵玉移到王知安脸上。那张脸依旧是惯常的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以千年灵玉为本,彻底重构了你的骨骼与躯体。”
“但最后能否成功,只能靠你自己。”
周衍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可以。”
王知安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一挥,周衍的魂体便从殿中央消失了,被送入阎王殿深处的虚空之中。
随后,王知安闭上眼,心念沉入生死簿的本源之中。
生死簿的本源是一片浩瀚无边的光影之海,无数魂魄的信息在这里流转、交汇、分离,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流向各自该去的地方。
片刻后,他捕捉到了那一缕气息。
王知安指尖结出阴间法印,一道暗色符文从指间飞出,穿过虚空,没入幽冥的深处。
符文锁定魂魄的那一刻,空气猛地一颤。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虚无中被拖了出来,影子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
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带到了阎王殿上。
女子跪倒在殿中央,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阎王法印压制之下,她的身体无法动弹。
但王知安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涌出来的、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怨气。
那是即将化为厉鬼的前兆。
王知安坐在阎王座上,周身阴威缓缓漫开。
而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怨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黑红色的雾气从女子体表褪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魂体。
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沾满泪痕的脸。
“你是……阎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江之南,你可知罪。”王知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子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知罪”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体内封闭已久的匣子。
“知罪?”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我有什么罪?我被人害了一辈子,死了一辈子——我有什么罪!?”
王知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孙铭悟的前世,名叫孙秧。”
江之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知安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道:“他自幼与你定有婚约。投军之前,他在你面前立誓,等战事结束便回来娶你。后来他在战场上负了伤,双腿尽废,右眼失明。”
“他不愿拖累你,便让自己的好友汪敬转告你,他已战死,你可另行婚配。”
“他以为,汪敬会替他好好照顾你。”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江之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身体猛地前倾,如果不是阎王法印压着,她几乎要栽倒在地。
“你胡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胡说……他明明就是对我心怀怨恨,明明是他下毒杀了我!”
王知安没有反驳,而是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阎王殿上的空气忽然扭曲了。
一幅画面在虚空中展开,像一幅徐徐拉开的画卷——
战场。硝烟弥漫,遍地尸骸。
孙秧被人从死人堆里抬出来,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在了,右腿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被血痂封住,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
画面一转。一间简陋的木屋里,孙秧躺在床上,面色蜡黄,身形消瘦。
汪敬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封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孙秧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让她……好好活着。”
江之南的眼睛瞪大了,血泪无声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阎王殿的黑色石板上。
“不……”她摇头,拼命地摇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阎王不造口业。”王知安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每一笔生死,皆有凭证。”
他顿了顿。
“骗你的人,是汪敬。”
王知安的话音落下,殿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之南跪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汪敬从一开始就看上了江家的财富。
江家世代经商,在城中富甲一方,良田千顷,商铺林立。
只要娶了江之南,那些财富、那些他这辈子拼命够都够不到的东西,就全是他的。
但江之南的心在孙秧身上,他怎么都插不进去。
现在孙秧主动提出要断了这段婚约,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江之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
那些她以为是真的、她相信了一辈子的事,在这一刻,像沙堡一样轰然倒塌,碎成了满地的粉末。
“所以……”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都是假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告诉我孙秧死了的那天,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想跟孙秧一起走。”
“是汪敬拦住了我。他把白绫从我手里抢走,抱着我说‘之南你不能死,孙秧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他说他会照顾我,说他从小就喜欢我,说他不在乎我心里装着别人,只要能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我相信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像是自嘲一样的笑。
“情根深种是假的。关怀备至是假的。那些日复一日的嘘寒问暖、那些我以为真的有人在乎我的日子——全都是假的。”
王知安目光沉静的看着她。
“那.....那我身上的毒........也是他。”江之南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