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典结束时,已近午夜。
林疏和苏恬各自的团队都有庆功宴安排,地点不同,但都选在了私密性极佳的高级会所或酒店顶层。这是惯例,也是社交所需。
林疏这边的庆功宴,由《星际回声》的国内发行方和几个关系紧密的品牌方联合举办,规模不小。他作为主角,自然被簇拥在中心,敬酒,寒暄,接受祝贺,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疏离。陈锋在一旁周旋,替他挡掉不少酒,也拦下了一些过于热络的攀谈。
苏恬那边的庆功宴相对规模小些,主要是《她力量》的核心主创和投资方。气氛热烈,她作为绝对的女主角,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换了身相对轻便的米色针织长裙,妆容淡了些,笑容温婉,与导演、制片、同剧演员们交谈甚欢,但李曼能看出她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庆功宴持续到凌晨一点多才陆续散场。
林疏在陈锋和助理的陪同下,从会所专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他今晚喝得不多,但连日奔波加上典礼冗长,眉宇间倦色明显。
“直接回‘梧桐苑’?”陈锋问,手里拿着行程平板。
林疏坐进车内,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先送你和阿宇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让老刘开备用车送我就行。”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那你自己注意。明天上午十点,和徐导的剧本碰头会,别迟到。”
“知道。”
车子先将陈锋和助理阿宇分别送回家。然后,司机老刘——一个跟了林疏多年、沉默寡言但绝对可靠的中年男人,将车开到了附近一个僻静的街心公园旁停下。不远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黑色奔驰商务车静静地停着。
林疏推门下车,对老刘说:“等我电话。”然后,他径直走向那辆奔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出驾驶座上一个同样沉默的司机,和后座另一个早已等候的身影。
苏恬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帽子口罩俱全,几乎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眼睛。她侧头看向坐进来的林疏,没有说话。
林疏关上车门,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是“梧桐苑”附近另一处他名下、但极少人知的公寓。然后,他才摘下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闭了闭眼。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流光溢彩,却仿佛与这方狭小静谧的空间隔绝。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望着窗外相同的、流动的灯火。
疲惫,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上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身处喧嚣中心、扮演完美角色后,灵魂深处泛起的空洞与倦怠。
但奇怪的是,当身边坐着这个人,当密闭的车厢里弥漫着彼此熟悉的气息,那份空洞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悄然填满,那份倦怠也找到了可以安然停靠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林疏很轻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低沉清晰,带着长途说话后的微哑:
“累了就靠会儿。”
没有指名道姓,但苏恬知道他在对她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矫情,也没有犹豫。她慢慢地、放松地,将头靠向了他坚实的肩膀。
林疏几乎是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放得更低更平,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她一直放在膝上、有些微凉的手。
十指相扣。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仿佛这个牵手,在过去的几百个日夜里,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千万遍。
苏恬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便舒展开来,与他修长的手指紧紧交缠,严丝合缝。
没有更多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用拇指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她则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颈侧脉搏平稳的跳动,和他身上那缕令人安心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穿过霓虹,穿过高架,穿过寂静的住宅区。车窗外的世界依旧繁华或沉睡,而车窗内,是两个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所有光环与伪装、只是作为“林疏”和“苏恬”存在的灵魂,在深夜里,依偎着,握着彼此的手,驶向一个短暂却真实、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归处。
这一刻,不需要谈论烦人的工作,不需要分析复杂的舆论,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眼光。
只需要这交握的双手,这依偎的肩膀,这共享的、沉默而温暖的归途。
就足以治愈这一整晚、甚至过去一整年的,所有喧嚣与疲惫。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停在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
林疏先下车,环顾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才拉开苏恬那边的车门。苏恬戴上口罩帽子,低着头迅速下车。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快步走向直达电梯。
电梯上行,停在顶层。
门打开,外面是安静的私人入户走廊。林疏拿出钥匙开门,苏恬闪身进入,他随后进来,反手关上门,落锁。
“啪”一声轻响,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一个装修简约、充满现代感,但明显缺乏生活痕迹的客厅。这里是林疏的备用安全屋,除了定期保洁,几乎没人来过。
苏恬脱掉厚重的羽绒服和帽子口罩,露出里面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和远处依稀的灯火,轻轻舒了口气。
林疏也脱了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她。
“饿不饿?冰箱里好像还有速冻饺子,或者泡面。”他问,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恬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不饿,在庆功宴上吃了点。”她顿了顿,看着他,“你吃了吗?”
“也吃了点。”林疏靠在中岛台边,也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很累?”
“还好。”苏恬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一个抱枕,“就是觉得……有点吵。好像一晚上都在说话,在笑,在应付。”
林疏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恬顺势靠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典礼后台的香氛和酒气。很奇妙,这些原本属于“工作”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林疏。”她忽然轻声叫他。
“嗯?”
“我们像不像在……偷情?”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林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
“不像。”
“那像什么?”
“像……”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像两个打了很久的仗,终于可以暂时回营地休息的士兵。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也累了。知道只要背靠背坐着,就能安心睡一会儿。”
这个比喻让苏恬的心狠狠一软,鼻子也有些发酸。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嗯,像战友。”
“对,战友。”林疏重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温柔。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谁也没有再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将所有的疲惫、压力、外界纷扰,都隔绝在这温暖相贴的方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苏恬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小声说:“我想洗澡。”
“嗯,浴室在那边,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林疏松开她,指了指主卧的方向。
苏恬起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疏还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长长的睫毛,也照出他眉宇间深深的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