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当礼物。”
阮听蓝抬头看向她,“谢谢你,储柔。”
储柔没再回应,把东西胡乱装进书包,就抱着她那个画册离开了。
可她走到门口,脚步又定住,头也没回地说:“也谢谢你,阮听蓝。”
“高一那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句亲口说的谢谢,还要谢谢你这两年来对我的包容和忍让,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阮听蓝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着教室后门的那抹纤细身影。
储柔:“同桌,其实在庄知迩出事之后我一直很想问你,如果我们对命运的安排无能为力,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阮听蓝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那要看无能为力到什么程度,除非不给我看到一丝希望,不然哪怕只有一个机会,我都会死磕到底。”
储柔勾了勾嘴角,“不愧是你。”
“再见就不说了,我还会再回北江的。”
说完,她迈步离开,彻底消失在阮听蓝的视野里。
同时也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储柔办理了退学,听说她爸妈强行把她带去其他城市生活,为了彻底切断她和夏英之间的联系。
但阮听蓝有预感,储柔一定会回到北江的。
她期待着和她下次的重逢。
——
阮听蓝每周六晚上都会和宁春春煲电话粥,平时宁春春忙到连晚上qq闲聊的时间都没有,所有情绪都攒到一起,一股脑地对着电话这头的人倒出来。
开场必先是宁春春对一切的吐槽,阮听蓝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一边和她聊天,一边做题。
宁春春:“蓝蓝,你真是个怪物,跟我聊天还能做题,我要是表演时能像你这么一心二用,我就不会总忘记台词了。”
阮听蓝笑她:“都是练出来的,以前为了节约时间,一边听英语听力,一边做阅读理解。”
“佩服佩服!对了,我跟你说我前天接到一个戏,虽然是一部电影里的小小配角,但那位导演可是很有名,演过他戏的,连跑龙套的都火了,说不定到时候我也火了呢!”
听着宁春春充满活力的声音,阮听蓝心情也跟着明朗。
“那就提前祝贺我们大明星爆红,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必然不会!”
宁春春静了两秒,话锋一转,试探问:“最近,有老庄的消息吗?”
阮听蓝笔尖一顿,“没有。”
宁春春又愤恨道,“早知道那次你们去南陵我就跟着了,他敢不开门,我就把他家门砸开,真是气死我了!”
“我怎么从没发现庄知迩这人这么轴啊?男子汉大丈夫,多大点事,一年了都还过不去,你说就算过不去,也不能这么对待我们这群朋友啊!”
“好了,小九,再给他点时间。”阮听蓝安抚住她的情绪。
打开她和庄知迩的对话框往上划,却划不到尽头。
这一年多,阮听蓝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不多不少,每天早中晚各一条。
代表从早到晚,我都在挂念你。
可庄知迩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复过。
有时候阮听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舍弃这个账号了,但偶然几次深夜她睡不着,会惊喜地撞见庄知迩亮起的头像。
可点开他的对话框时,头像又很快变成灰色。
阮听蓝知道庄知迩在看,所以她就一直发,她想让庄知迩知道,自己一直都在。
六月底的南陵,室外如同桑拿室,室内的空调开到最低,让刚从外面回来的庄启林和尹芳菱一进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进屋唤了两声:“小迩?儿子?”
没人回应,只有浴室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
尹芳菱愁容满面,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空调温度,“这孩子,屋里都这么冷了,还一天洗好几次澡。”
庄启林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点燃一支烟,“孩子想干啥就干啥,你别管了。”
浴室内,庄知迩精瘦的脊背在暖光灯的照耀下也白得发光。
狰狞蜿蜒的烧伤布满整条右手臂,一直蔓延到锁骨上方,疤痕的部分被他搓得已经发红,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洗掉。
浴室的玻璃门上爬满雾气,他将额头抵在玻璃上,伸出食指轻轻在一片雾气上写下三个字。
阮听蓝。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但仅仅两秒,在触及到两根缺失的手指时,他睫毛狠狠一颤,挂在上面的水珠坠落。
随后使劲擦掉玻璃上的名字,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向镜子一眼。
浴室的镜子上有几处裂痕,像是过去人为打碎的,没有换新,就那么碍眼的挂在那。
庄知迩一走到客厅,尹芳菱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
“小迩,妈妈托朋友联系到了一个国外的权威专家,他说如果我们去那边,有很大几率可以治好你。”
一提到治病,庄知迩就像被再次揭开伤疤,他表现得极为抗拒:“这一年多折腾多少次了,起初我也以为我会好的,但结果呢,都只是空欢喜一场。”
尹芳菱劝道:“有机会你就得去试试啊,不然以后你怎么谈恋爱结婚,怎么生.....生孩子啊?”
最后,她的声音也弱了下去,面对孩子提这些事终究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庄知迩再也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花瓶就往地上砸:“我查过!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就是个废人!我谈什么恋爱结什么婚?谁会跟我?我不想坑别人,我他妈也不配!”
庄知迩怒极,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混着那些疤痕更显可怖。
“你和我爸还年轻,完全可以再生一个,何必揪着我这个废人不放?放弃我吧行不行?放过我吧......行不行?”庄知迩越说越无力。
尹芳菱被他吼得说不出话,“小迩......”
庄知迩冷静下来,嗓子沙哑:“你们别再白费力气了。”
他套上外套,戴上帽子,摔门而出。
一直没开口的庄启林,手中的烟燃尽,他将烟头在烟灰缸使劲捻灭。
“少说两句吧,他不愿意就不愿意,别再戳孩子痛处了。”
尹芳菱跌坐在沙发上,崩溃地哭了,她鬓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几丝白发,没了往日的强势。
“你说得轻松!难道就让小迩这样一辈子吗?这不是毁了他吗?这孩子干嘛非要弄那个小院,养那些猫猫狗狗,如果不收养那些,不就没这些事了吗?还有那个挨千刀的犯人,人心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是他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他受到的惩罚根本不够,这种人就该判死刑啊!
庄启林拧着眉头,带着一丝厌烦:“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怨这个怨那个,难道我们俩没有责任吗?乙年说的对,还不是我们从小对他的关心和照顾太少了,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尹芳菱不满:“我们俩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好的生活吗?还有错了?”
庄启林无力叹气:“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尹芳菱沉默了,屋内回荡着她的啜泣声。
庄知迩出门并没走远,而是坐在楼下花坛边,看着手机里那些日日不间断发来的消息,眼角噙着泪花。
他很想一条条回复,但他怕他割舍不下,他怕自己前功尽弃。
庄知迩知道是一个不会再有婚姻家庭的人了,他不能耽误阮听蓝,她那么美好,应该值得更好的人。
所以他要食言了。
傍晚的空气黏腻湿热,庄知迩悬在手机键盘上的指尖冰冷,他思索很久很久,最终才下定决心,长长呼出一口气,在跟阮听蓝的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按下发送。
然后注销了账号。